和尚騎着摩托車載着黃桃花,從正陽門進城,一路經過前門大街。
剛到前門大街,摩托車因爲摩肩擦踵的人群,速度自然放慢了下來。
前門大街五牌樓的琉璃瓦檐角,仿佛要劃破天際。
下方穿梭着叮當作響的黃包車,車夫們用帶着津腔的吆喝聲在人群中開辟通道。
石闆路上回蕩着皮鞋與布鞋交織的腳步聲,混雜着賣報郎清亮的“号外!号外!”叫賣聲。
算命先生手中銅鈴的脆響音,構成獨特的市井交響?6?8。
摩托車緩慢行駛在人群中,經過月盛齋時,鋪子裏飄出醬牛肉的醇厚香味格外誘人。
摩托車後座上的黃桃花,此時突然兩眼一黑,直接一頭栽了下來。
幸運的事,摩托車的速度太慢,她也摔傷。
和尚察覺不對勁,立馬捏住刹車。
他回頭一看,後面幾步開外,黃桃花暈倒在地上。
她懷裏的小狼狗,也被吓着了,趴在黃桃花邊上,嗚嗚叫喚。
旁邊的路人見此模樣,也不敢上前查看,隻是冷漠看了一眼,轉頭離開,
這年頭不是人心太冷漠,而是對副場景見怪不怪,更不想惹事上身。
不是人心太冷,而是世道不對。
和尚停穩摩托車,立馬跑回去,把躺在地上的黃桃花扶起來。
半依偎在他懷裏的女人,面黃肌瘦,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和尚簡單查看一番,發現這小妞踏馬被餓暈了。
和尚立馬把昏迷的黃桃花抱起來。
沒曾想被他公主抱的女人,迷迷糊糊睜開眼。
被攙扶的黃桃花,半依偎在他懷裏,全身無力的搖搖欲墜。
她看了一眼和尚,随即低下頭有氣無力的說道。
“兩天水米沒打牙,沒撐住~”
此時地上的小狗崽子,在兩人腳邊,乖巧坐立在地。
心裏有數的和尚,二話沒說,帶着她往前面全聚德走去。
小狼狗崽子,全力以赴跟在兩人身後蹦蹦跳跳。
全聚德,已經成爲北平飲食文化一種符号。
店内至今沿用挂爐烤鴨法,以北平填鴨爲原料,果木烤制。
全聚德經曆了,軍閥勢力交替,鬼子入侵華夏的動蕩期,雖恢複經營,但生意一直馬馬虎虎。
和尚把黃桃花扶起來進店,一個瘦弱的店小二,立馬笑臉上前迎接。
年輕的夥計,肩頭搭着一塊白毛巾,頭戴着老粘帽,半弓着腰,打量兩人一眼。
“二位貴客,想吃點啥?”
和尚把人扶到靠門一個四方桌邊坐下。
随即坐到背椅上,看着夥計吩咐。
“先上一碗白糖水。”
“再來一隻燒鴨子,一份鴨油蒸蛋。”
點完菜的和尚,對着夥計擺擺手,示意就要這些。
還是那句話,在這個物資匮乏的年代,任何油脂類的食物,都不可能被浪費。
烤燒鴨子時,滴的鴨油,也會被廚子收集起來。
鴨油蒸蛋這道菜,也因此誕生。
所謂的鴨油蒸蛋就是用三個雞蛋,一碗水,攪拌在一起然後上蒸籠,蒸成蛋湯。
最後淋上鴨油,上菜時,撒點芫荽末蔥花。
黃桃花一碗白糖水下肚後,人總算緩過來勁。
到了這會,和尚撈起在他腳邊打轉的狗崽子,擡頭看向有些茫然的黃桃花。
“還得養着日子。”
“以前靠什麽爲生?”
抱着瓷碗的黃桃花,聞言此話,低着頭小聲說道。
“我會吹拉彈唱,琵琶,古筝,笛子,小曲都會些。”
“以前胡同裏,到處串場掙點生活費~”
撸狗的和尚,看着低頭的妞兒,樂呵起來。
“不應該啊~”
“串場不至于落到這個份上。”
黃桃花雙手抱着瓷碗,始終不敢擡頭看和尚。
“我娘不讓我去,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我才偷偷去掙點~”
面無表情的和尚,聞言此話,一邊撸狗一邊說話。
“這個手藝好啊,以後有樂子消磨時間了~”
爲了讓她安心,和尚直言不諱的說出自己想法。
“爺開了兩間鋪子,有一門正房媳婦,下面養着十來号人。”
“你呢,人是瘦了點,不過坯子在那。”
“爺們兒,直接跟你明說,買了你,除了讓你伺候我媳婦,還得讓爺樂呵。”
坐在四方桌對面的黃桃花,在決定賣身那一刻,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今聞言和尚的話,她一點反應都沒有,隻是愣神的回應。
“您放心,在我把自己賣掉的那一刻,就沒把自個當成人。”
“您隻要給口飯吃,我就是做您的玩物都成~”
和尚聞言此話,心裏直歎息,他用感慨的語氣回道。
“爺們雖說不是個好人,但也不至于,不把你當人看。”
“把心落在肚子裏,往後的日子,會好起來。”
“别的不敢保證,一日三餐,冬有棉衣,夏有輕紗的日子,還是能保證。”
對面的黃桃花,雙手捧着碗,再次喝口糖水,默默點頭回應和尚。
“燒鴨子來喽~”
正當兩人沉默時,夥計端着托盤上菜。
夥計端着托盤剛走到四方桌邊,黃桃花雙眼直勾勾的看着盤子裏,烤的金黃色的燒鴨子。
站在一旁的夥計,形式問話客人。
“這是您要的鴨子,小的這就讓廚子給您片。”
聽聞此言的和尚默默颔首。
然而餓極了的黃桃花,卻如餓虎撲食般,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那滾燙的燒鴨子,接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一旁的夥計,滿臉驚愕的表情,看着這個不顧形象、大口啃食燒鴨子的女人。
和尚看着對面,雙手如鐵鉗般緊緊抓着燒鴨子,直接上嘴猛啃的黃桃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
“爺就喜歡你這股勁兒~”
黃桃花仿佛餓了幾天幾夜的猛虎,此刻眼裏隻有那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鴨子。
她迫不及待地張開那櫻桃小嘴,狠狠地咬在鴨腹上,然後側頭猛地撕下一片鮮嫩多汁的皮肉。
滿臉是油的她,活脫脫像一隻餓狼,風卷殘雲似的,一口肉最多咀嚼三次,便如餓鬼投胎般直接把肉咽進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