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八年春,三月初三。琉球海域,風平浪靜。
方舟動工至今,從沒像這天這般順遂過。底層艙室已完成七成,三根主龍骨像巨獸的脊梁,沉沉架在船塢裏。三千工匠分三班輪換,晝夜不停趕工,融合度穩紮穩打地爬升,前日剛突破47%。
“照這進度,兩年内準能完工。”王貴站在船塢瞭望塔上,對身邊的戈弗雷說。
戈弗雷難得沒反駁,隻是望着遠處海面出神:“我昨晚夢到亞琛的葡萄園了,我兒子……才四歲。”
這是兩人頭一回聊起私事。王貴沉默片刻,從懷裏摸出那枚虎符:“我娘來信說,等我回去就給我張羅親事。”
兩人相視苦笑。心裏都明鏡似的,就算方舟真能建成,自己能登上船的機會,怕是比針尖還小——名額實在太少了。
“王将軍!戈弗雷将軍!”瞭望兵突然高聲喊起來,“西北方向有船隊!足足十艘,挂的旗怪得很!”
兩人急忙舉起望遠鏡。海平線上,十艘中型帆船正全速駛來,旗幟既不是華夏、法蘭克也不是印加的——黑底上繡着白骷髅,下方交叉着劍與十字架。
“海盜?”戈弗雷皺緊眉,“這片海域不該有海盜出沒……”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轟隆——!!!”
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海底炸了!
船塢外的海面,三道百米高的水柱轟然沖天,緊接着,連環爆炸聲從海底深處傳來,沖擊波直接撕碎了最外層的腳手架,木屑和碎石漫天飛濺。
“敵襲!敵襲!”警鍾狂鳴,尖銳的聲音刺破晴空。
可敵人的炮火壓根不是來自那十艘船,而是藏在海底。
“是水雷!”王貴瞬間反應過來,“有人提前布了水雷陣!那十艘船是誘餌,故意引我們分神!”
爆炸還在繼續,第三波、第四波……精準地炸在船體最脆弱的地方:榫卯連接處、龍骨接縫、火藥臨時存放點。
“救火!快搶救圖紙!”魯衡在下方嘶吼,他十九歲的兒子魯明——如今已是木工組副手——正帶着人沖向起火點。
王貴和戈弗雷立刻沖下瞭望塔,分頭組織救援。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海底某處,一個金屬球體正冷冷記錄着一切:
【災難變量測試啓動】
【犧牲目标:300人】
【當前計數:47…48…49…】
爆炸持續了一刻鍾才停歇。
海面恢複平靜時,船塢已是一片狼藉。三分之一的腳手架塌了,兩處龍骨接縫開裂,最要命的是,停在塢外的三艘補給船全被炸沉,船上一百二十名工匠、八十名士兵,無一生還。
岸上的傷亡更重,腳手架倒塌、火災、踩踏……死去的人不計其數。
烏爾科跪在廢墟邊,懷裏抱着他年輕的親傳祭司卡奇。這孩子才十六歲,額頭被墜落的木頭砸中,鮮血染紅了胸前的羽毛頭冠。
“神啊……”老祭司這輩子頭一回流淚,聲音哽咽,“爲什麽要這樣?”
不遠處,馬丁找到了徒弟漢斯的屍體——被倒塌的石拱壓在下面,手裏還緊緊攥着半張沒畫完的圖紙。
魯衡最是慘,他兒子魯明爲了不讓燃燒的火藥桶引燃船塢,抱着木桶跳海,卻被二次爆炸的水浪拍在礁石上,屍骨無存,最後隻找到半片燒焦的衣角。
最終清點下來,死了三百零七人。不多不少,正好是總人數的一成。
當夜,三方營地死寂得像墳場。
沒人争吵,沒人指責,巨大的悲痛壓過了所有猜疑。但無形的裂痕已在暗中蔓延——幸存的工匠們自發按國籍聚在一起,眼神空洞,彼此間像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融合度驟跌至30%。
總指揮烏爾科一夜白頭,他把自己關在印加營地的神廟裏,對着太陽神像枯坐了一整晚。
王貴和戈弗雷在廢墟中碰面,兩人臉上都帶着傷,眼裏布滿血絲。
“不是意外。”王貴聲音嘶啞,“爆炸點太精準,專挑要害下手。有人……想毀掉方舟。”
“那十艘船呢?”戈弗雷問。
“跑了。我們派快船追擊,追到五十裏外,那些船自己沉了,船員一個都沒見着,倒像是……自殺式任務。”
戈弗雷握緊劍柄,指節泛白:“誰有這本事?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布下水雷陣?”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同時冒出一個名字——監察站。
但誰也沒說出口。因爲一旦說破,就意味着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不過是别人手裏的實驗品,生死全由對方操控。
“先安撫活人吧。”王貴轉身,“明天……舉行聯合葬禮。”
葬禮在次日清晨舉行。
三百零七具棺材——有些是空的,裏面隻放着死者的衣冠——整齊排列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三方的工匠、士兵、祭司黑壓壓站了三片,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貴、戈弗雷、烏爾科站在最前面,呂師囊代表華夏朝廷,剛從汴京趕來。
儀式很簡單:華夏道士誦《度人經》,法蘭克神父念《聖經》,印加祭司搖響銅鈴。
可當烏爾科要上前緻辭時,這個一向沉穩的老者突然踉跄一步,跪倒在卡奇的棺材前,放聲痛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受傷的老狼在哀嚎。
全場瞬間被點燃,壓抑了一天的悲痛決堤般爆發。工匠們抱着同伴的棺材嗚咽,士兵們捶打着地面發洩,女人和孩子的哭聲在海風中飄得很遠很遠……
王貴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戰死在居庸關的弟兄們,閃過自己“死而複生”的迷茫,閃過父親那句“虎符在,父魂佑我”。
虎符還在,可該保佑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諸位——”
一個不大的聲音突然響起,卻穿透了漫天哭聲。
衆人擡頭望去,隻見山坡高處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簡易木台,台上站着三個人:趙宸、查理大帝、阿塔瓦爾帕。
三位君主,居然全都悄悄趕到了琉球!
趙宸一身素服,沒戴冠冕,先對着三百零七口棺材深深鞠了三躬。
“朕,趙宸,華夏皇帝。”
“朕,查理,法蘭克國王。”
“朕,阿塔瓦爾帕,印加皇帝。”
三人依次自報身份,聲音在海風中回蕩。
“今日我們站在這裏,不是以君主的身份,而是以……罪人的身份。”趙宸開口,眼裏布滿血絲,“因爲我們無能,沒能護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