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信号出,萬方應


方舟二号的信号發出的第七天夜裏,琉球島上起了大霧。

守島的二十七個傷兵圍在火堆旁——走的時候帶不走的,病得起不了身的,自願留下等死的,就這些人了。火光照着他們枯瘦的臉,像一群坐在墳頭上的鬼。

“老劉,”最年輕的小夥子捅了捅旁邊的老兵,“你說……真有第二艘船?”

老兵姓劉,丢了一條腿,靠牆坐着,正拿塊石頭磨匕首。匕首是他從法蘭克人屍體上撿的,刃都崩了。

“有又咋樣?”老劉頭也不擡,“你遊得過去?”

小夥子噎住了,縮回身子。旁邊有人咳嗽,咳得很深,像要把肺咳出來。

霧越來越濃,火堆的光被壓得隻剩一團昏黃。忽然,海面方向傳來“嗡——”的一聲長鳴,很低沉,震得人胸口發悶。

所有人都擡起頭。

霧裏亮起了一點光。藍白色,在海面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像脈搏。

“那……那是啥?”小夥子聲音發顫。

老劉停下磨刀,眯眼看了很久,忽然撐着牆站起來:“信号。”

“啥信号?”

“船的信号。”老劉把匕首插回腰間,單腿跳着往海邊去,“來個人扶我!”

小夥子跟上去,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慢吞吞站起來。

霧中的光越來越清晰,是道垂直的光柱,從海底射上來,穿透海面,在霧裏映出一片朦胧的藍。光柱中間,有些影子在緩緩旋轉——是文字,但看不懂。

“是王貴将軍嗎?”有人小聲問。

老劉沒答,他盯着那些旋轉的影子,忽然說:“這不是給咱們看的。”

“那是給誰?”

“給還能動的人。”老劉轉身,“咱們動不了,但有人能。”

他指指西北方向:“高麗、倭國、南洋……還有更遠的。這光,他們能看見。”

小夥子眼睛亮了:“那他們會來?”

“會。”老劉坐回火堆邊,繼續磨刀,“但得有人……給他們指路。”

他磨得很慢,很用力,刀刃在石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當夜,老劉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自己抹了脖子。屍體邊留了塊木片,用血寫着:島上有水,往東五百裏,有船。

二十七個人,變成了二十六個。

他們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分了老劉的匕首和那點可憐的糧食,各自散了。有人往北去高麗,有人往西回中原,有人往南去南洋。

最年輕的小夥子留了下來。他爬到島中央最高的山崖上,用石頭壘了個塔,塔頂插了根削尖的木棍。每天清晨,他割破手指,在塔身上塗一道血痕。

那是給路過的人看的:這兒還有人,活着的。

---

海上,韓世忠的方舟正駛向硫磺島。

船已經走了三個多月,五千人死了兩百多——多是病死的。船上的藥快用完了,淡水也要見底,更糟的是……有人開始說瘋話。

“船在往火坑裏開!”一個老道士在甲闆上跳腳,“我夜觀天象,前面全是死氣!”

沒人理他。這老頭從上船就在鬧,起初還有人勸,現在都麻木了。

魯衡抱着女兒的骨灰壇,坐在角落裏。壇子很小,就巴掌大,是他用船上刮下來的木屑混着魚膠捏的。他每天對着壇子說話,說船到哪了,說今天吃了啥,說誰又死了。

“妮兒,”他摸着壇子,“爹快撐不住了。”

壇子不會說話。

韓世忠站在舵樓裏,眼睛盯着海圖。圖是王貴給的,标了一條紅線,說按這個走。可紅線前面是一片空白,隻寫了兩字:未知。

“将軍,”副将低聲說,“糧食……隻夠二十天了。”

“省着吃。”

“省不了了。再省,就得死人了。”

韓世忠沒接話。他望向船尾——那裏聚了一群人,正跪着拜什麽。湊近了看,拜的是塊木闆,木闆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船,船下寫了兩個字:生路。

“讓他們拜吧。”韓世忠說,“有點念想,總比沒有強。”

當夜子時,信号來了。

先是舵盤自己轉了一下,接着羅盤指針瘋狂打轉。船身輕輕一震,從海底傳來那種低沉的嗡鳴。

所有人都醒了,沖到甲闆上。

海面在發光。不是一片,是一道道藍光,從深海射上來,像無數根光柱立在海裏。光柱間有影子流動,細看,是各種文字:漢字、拉丁文、奇普繩結的圖案,甚至還有些完全陌生的符号。

“是……是神迹!”老道士撲到船舷邊,伸手去撈光。

魯衡也站起來,抱着骨灰壇走到船邊。光映在他臉上,藍汪汪的,他看見那些漢字在組合,變成一句話:

“方舟二号已啓,位置瑪雅東,可載百萬,速來。”

字顯現了三遍,然後消散。光柱慢慢暗下去,最後隻剩海面一點微光,像星子沉在水底。

全船死寂。

然後爆發出哭喊聲。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沖着大海嘶吼。

韓世忠死死抓着舵盤,手指關節發白。他猛地轉身:“調頭!去瑪雅!”

“可航線……”

“不管了!”韓世忠吼,“往東!全速!”

五千人的方舟,在海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朝着瑪雅方向駛去。

魯衡回到角落,把骨灰壇舉到眼前,輕聲說:“妮兒,聽見沒?還有船……大船。”

壇子靜悄悄的。

他忽然笑了,笑出眼淚。

---

同一片星空下,庫斯科城正在燃燒。

瓦斯卡爾發動的政變已經到了最後關頭。皇宮被圍了三天,守軍死傷殆盡,隻剩阿塔瓦爾帕的妻兒和幾十個祭司困在太陽神廟裏。

神廟頂上,皇後抱着六歲的皇子,看着下面黑壓壓的叛軍。孩子吓傻了,不哭不鬧,隻是緊緊抓着母親的衣角。

“陛下會回來嗎?”一個年輕祭司顫聲問。

沒人回答。阿塔瓦爾帕出海快兩年了,音訊全無。都說他死了,死在茫茫大洋裏。

叛軍開始撞門。厚重的石門發出**,灰塵簌簌落下。

皇後把孩子交給老祭司:“帶他從密道走。”

“那您……”

“我是皇後。”皇後理了理散亂的頭發,“得死在這兒。”

老祭司含淚點頭,抱起孩子鑽進神像後的暗道。剛進去,石門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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