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二号正式開啓大規模接收,是在瑪雅雨季的頭一天。
王貴站在控制中心的巨大光幕前,看着代表承載量的數字跳動。入口從原先的一個擴到四個,分布在海岸線不同位置,像四張沉默的嘴,等着吞下那些漂洋過海來的人。
“今天能進多少?”趙宸站在他身側,身上還帶着海風的鹹腥味。他剛從東岸回來,那邊新到的三艘高麗漁船翻了,撈上來十七個人,死了九個。
“三千。”王貴盯着光幕,“不能再多了。船裏的空氣循環系統隻修複到六成,人多會憋死。”
“外面有三萬人在等。”
“等也得等。”王貴轉頭看他,“陛下,船不是無底洞。”
趙宸沒說話。他走到觀景窗前——窗外的虛拟星空已經關了,現在是真實的海面畫面。四個入口外的海面上,船隻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暴雨前的蟻窩。
“那就分批。”他最後說,“按上船的先後順序,每批三千,待滿十天,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送出去。”
王貴皺眉:“送出去就是死。”
“總比全死強。”趙宸聲音很冷,“船裝不下所有人,這道理你我都懂。能裝的,是能讓船活下去的人。”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王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爲将者,最難的不是殺人,是讓人去送死還得念你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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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岸入口外,秩序已經亂了。
新到的船隻根本不知道規矩,看見入口開着就往裏擠。先來的不讓,兩邊船頭撞在一起,有人落水,有人動了刀子。
戈弗雷帶人在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一個法蘭克士兵被推下水,爬起來時臉都青了:“公爵!壓不住了!”
戈弗雷拔劍,一劍砍在最近一條船的船頭上:“退後!排隊!”
船主是個南洋土人,吓得縮回去。但後面的船還在往前湧。
“放箭!”戈弗雷吼。
箭矢射向天空,落在船隊前方海面。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有人罵,有人哭,有人開始往水裏跳,想遊過去。
混亂中,一條小船被掀翻了。船上是一家五口,父母和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襁褓裏。母親抱着嬰兒在水裏掙紮,父親想去拉,被後面的船撞開。
戈弗雷跳下水,把母親和孩子撈上來。嬰兒已經沒氣了,小臉青紫。母親呆呆抱着孩子,不哭也不叫。
“操!”戈弗雷一拳砸在水面上。
這時,入口的金屬門緩緩打開。一隊身穿銀灰色制服的人走出來——是方舟内部的維護隊,王貴從最早進來的人裏挑的。
領隊的是個華夏年輕人,叫陸明,原先是魯衡的徒弟。他手裏拿着個擴音筒,聲音通過船體放大,在海面上回蕩:
“所有人,聽令——!”
騷動漸漸平息。數萬雙眼睛盯着他。
“入口四個,分四隊。每隊每日進八百人,按抵達先後順序登記。有手藝者優先,帶孩童者優先,傷病者……最後。”
話音落下,死寂。
然後炸了。
“憑什麽傷病最後?!”
“我們先來的!”
“手藝?老子種了一輩子地,不算手藝?!”
陸明面無表情,等聲浪過去,繼續說:“這是船裏的規矩。不想守的,可以不走。”
沒人說“不走”。罵歸罵,船還是要上的。
隊伍開始緩慢蠕動。登記,檢查,消毒,然後一個一個鑽進那扇泛着藍光的金屬門。門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通道,看不見盡頭。
戈弗雷濕淋淋地爬上岸,看着這場景,忽然覺得累。他想起巴黎,想起盧浮宮,想起那些爲了一袋面粉就能殺人的日子。
人這東西,到哪兒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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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内,第三居住區。
這裏原本是船員生活區,現在塞滿了人。走廊兩側是一個個六邊形的艙室,每間住六人,三層床鋪,窄得翻個身都難。
魯衡分到的艙室在角落。他抱着骨灰壇坐在下鋪,對面是個高麗老鐵匠,帶着孫子。老鐵匠不會說漢語,比劃着問他壇子裏是什麽。
“我閨女。”魯衡說。
老鐵匠懂了,雙手合十拜了拜。
艙門滑開,陸明走進來:“魯師傅,陛下請您去一趟。”
魯衡點頭,把骨灰壇小心放在枕邊,跟着出去。走廊裏擠滿了人,各種語言混雜,空氣裏有汗味、黴味,還有隐隐的尿騷味——廁所不夠用,有人偷偷在角落解決。
“陸明,”魯衡低聲問,“船真能開起來?”
“王将軍說能。”
“他說能就能?”魯衡停下腳步,“我造了一輩子船,這船……不像人造的。”
陸明沉默片刻:“魯師傅,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能活,就行。”
他們穿過居住區,來到一片開闊地帶——這裏是船内的公共廣場,頭頂是虛拟天幕,此刻顯示着藍天白雲,甚至有鳥叫聲。但擡頭細看,能看見天幕邊緣細微的像素點。
趙宸站在廣場中央,周圍聚了百來人,都是各行業的頭臉。查理和阿塔瓦爾帕也在,三人正在争論什麽。
“……種地的人不夠。”阿塔瓦爾帕指着光幕上的數據,“現有農田隻能養活五萬人,我們現在有八萬了。”
“那就再開墾。”查理說,“船這麽大,總有地方。”
“開墾需要時間,需要工具,需要種子——”阿塔瓦爾帕忽然看見魯衡,眼睛一亮,“魯師傅,你來說。”
魯衡走過去,看了眼數據:“農田在哪兒?我去看看。”
光幕切換,顯示出一片巨大的室内空間——高五十丈,長寬望不到頭,地面是深褐色的土壤,頂部有模拟陽光的燈陣。但此刻,土地上隻稀稀拉拉種着些作物,大部分還荒着。
“這是船裏的生态農場。”趙宸說,“設計能養活百萬人,但現在……我們不會用。”
“怎麽不會用?”魯衡皺眉,“種地還要教?”
“不是一般的種地。”趙宸調出另一幅畫面,“這兒的土是合成的,水是循環的,光是人造的。我們按老法子種,種子下去,要麽不長,要麽長出來是怪胎。”
畫面顯示幾株玉米,稈子細得像竹簽,穗子小得可憐。
魯衡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說:“讓我下去看看。”
農場入口在居住區下層。他們坐升降梯下去,門開時,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機油的氣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