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眼睜睜看着妻子慘死落水,瞬間雙目赤紅。
如同瘋虎般丢下旱煙杆,抄起倚在艙壁的粗重竹篙,狂吼着朝三角眼男人撲去!
唐玉握緊匕首沖出船艙,但劇烈的颠簸和心中的駭然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船老大悲憤欲絕,竹篙帶着千斤之力橫掃!
三角眼男人冷哼一聲,側身閃避,同時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船老大要害。
兩人在劇烈搖晃、光線昏暗的船尾甲闆上展開了殊死搏鬥。
竹篙揮舞的呼嘯聲、利刃破空的尖嘯聲、男人的怒吼與悶哼聲混雜在一起。
船隻在他們的打鬥中瘋狂搖擺,河水不斷灌入。
唐玉強忍恐懼,看準一個機會,趁三角眼男人背對自己與船老大纏鬥時,咬牙撲上,匕首狠狠刺向他後心!
船身又是一個劇烈颠簸!
唐玉這一刺失了準頭,匕首深深紮進男人右肩胛上方。
三角眼男人痛吼一聲,反手一拳重重擊在唐玉胸口!
唐玉遭受重擊,被打飛摔在艙壁之中,眼前發黑,匕首脫手。
船老大趁機猛擊,卻也被兇性大發的對手一刀刺中腹部,踉跄倒地。
三角眼男人喘息着,捂着流血的肩膀,一步步逼向重傷無力,縮在船艙角落的唐玉,眼中殺意沸騰。
唐玉胸骨劇痛,呼吸艱難,看着那越來越近的滴血利刃和男人猙獰的臉,對方陰狠的目光緊緊盯着她的臉。
認得她?
這人似乎……是沖着她來的?
在最後關頭,她用盡全身力氣,向旁邊的船艙口滾去!
“嘩啦——!”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噬了她。
三角眼男人走到船舷邊,望着漆黑翻湧,已不見人影的河面,捂着傷口,啐出一口血沫。
“晦氣。”
他低罵一聲,轉身開始冷漠地處理現場。
他沒有繼續追擊。
一個京城侯府嬌養出來的女子。
不會凫水,又受了他一拳,落入這深夜的激流之中,怎麽還活得下來?
肩膀和肋下還因爲這女人受了重傷,真是賠本買賣,晦氣至極!
他開始俯身去搜船娘子身上的錢财,全然沒留意到身後的船老大竟還殘存着一絲力氣。
船老大強忍着劇痛,顫抖的手摸到了唐玉掉落在甲闆上的匕首。
趁那三角眼正埋頭搜刮、毫無防備之際,他用盡最後的氣力,猛地将匕首紮進了對方的脖頸!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濺了船老大滿臉。
那惡徒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捂着脖子重重栽倒在地。
抽搐兩下,再沒了聲息。
船老大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幽暗無光的水面。
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婆娘,還有那搭船的姑娘,都消失在這片深淵裏。
他捂着被傷的腹部,雙腿一軟,像截失去生命的朽木,僵直地癱倒在血污狼藉的甲闆上。
……
唐玉緊閉雙唇,将最後一口空氣含在口中。
趁着船身颠簸的慣性,将自己從船舷邊滾入了漆黑的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口鼻。
水下的世界渾濁而黑暗。
刺骨的寒意如針般紮進四肢百骸,胸口方才被重擊的地方更是傳來陣陣悶痛。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奮力劃動四肢,憑着記憶中的方向,拼命向遠離船隻的地方遊去。
她其實是會水的。
小時候在水澤邊長大,摸魚撈蝦,嬉戲玩鬧,不知怎地就無師自通學會了凫水。
那時隻覺暢快,何曾想過,兒時嬉鬧學來的本事,竟會成爲今日保命的唯一依仗。
她遊出很遠,直到肺葉火辣辣地疼,才敢悄無聲息地浮上水面,急促地換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吸入胸腔,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辨不清方向,隻知道必須盡快遊到岸邊。
可小船此刻正在河道中央,離兩岸都遙不可及。
湍急的水流裹挾着她,消耗着她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
黑夜的河水不僅冰冷,更像沉重的泥沼,拉扯着她的四肢。
胸口越來越痛,手腳也因爲之前的激鬥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輕顫。
力氣,正随着體溫一點點流失。
她感覺身體越來越重,劃水的動作變得滞澀艱難。
每一次擡手,都仿佛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她幾乎想放聲苦笑。
真是可笑啊。
費盡心機,步步爲營,終于逃出了那座華美的牢籠。
難道最終結局,竟是無聲無息地溺死在這冰冷的、無人知曉的河水裏?
不甘心……
好不甘心……
意識開始模糊,冰冷的河水似乎變得溫暖起來,誘使她放棄掙紮。
四肢徹底脫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她想再吸一口氣,卻隻灌入了冰冷的河水。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徹底吞噬時——
模糊的視線邊緣,似乎……出現了一點搖晃的光暈。
那麽微弱,那麽遙遠,像是幻覺。
緊接着,隐隐約約的人聲穿透了厚重的死亡氣息,飄入她即将渙散的聽覺:
“诶!東家!您快看!那水裏……那水裏是不是有個人?!”
另一個沉穩急切的男聲立刻響起:
“還愣着做什麽!快救人!”
噗通!噗通!
是重物入水的聲音,可她的意識卻漸漸渙散。
她察覺有人朝她遊過來,身體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拖拽着,離開了那吞噬一切的冰冷河水。
濕透的身體被平放在堅硬粗糙的木闆地上,有人用力拍打她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胸腔劇烈地震顫,喉嚨裏嗆出大股帶着腥味的河水,火辣辣的疼從肺部一直燒到喉嚨口。
她咳得蜷縮起來,意識卻仍陷在沉重的昏沉裏,眼皮像被黏住,怎麽也睜不開。
耳邊是雜亂的聲音,水聲、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東家,她這……這怎麽回事?能活嗎?”
一個略顯驚慌的年輕男聲問道。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撥開她濕透黏在臉上的亂發。
随後,那手指掀開了她沉重的眼皮。
短暫的模糊之後,她對上了一道沉靜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的主人似乎湊得很近,她能感到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
一個平穩的男聲響起,帶着一種令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沒事,嗆了水,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