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恩公


唐玉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但最終還是幽幽轉醒。

視野緩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步外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背對着她,正擰着濕透的衣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船闆上。

男人穿着一身半舊的靛藍粗布短打,衣料普通,卻掩不住那挺拔精悍的身形。

濕透的布料緊貼着後背,勾勒出肩背流暢而結實的肌肉線條,随着他擰衣服的動作微微起伏。

古銅色的後頸和手臂上挂着水珠,在船頭一盞昏黃油燈的映照下,閃着細微的光。

“陳把頭,這姑娘醒了。”

旁邊有人低聲提醒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男人動作一頓,停下擰衣,轉過身來。

他約莫二十四五,正是褪去青澀,沉澱城府的年紀。

身形精瘦結實,是那種常年在水陸間奔波,肩扛手提練就的筋骨。

濕透的黑發淩亂地貼在飽滿的額前,水珠順着他深刻而清晰的面部輪廓滑下。

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下颌線利落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靈活。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向唐玉,目光清明直接。

那目光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與估量,仿佛瞬息間就能将人掂量個七八分通透。

“還有意識嗎?能聽見我說話?”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着跑船人特有的被風浪磨砺過的微啞,卻字字清晰。

唐玉喉嚨幹澀,胸口和肩膀還殘留着落水前的劇痛。

她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男人見她有反應,便不再看她,轉頭對旁邊吩咐:

“把人扶到客艙去,給她化碗熱紅糖水。”

語氣幹脆,不容置疑。

随即又轉向艙内其他幾個看似夥計的人,聲音平穩卻清晰地下令:

“各歸各位,該幹什麽幹什麽。人醒了,都别湊過來看熱鬧,更别去打擾。”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面相敦厚的年輕船工過來,小心翼翼地将唐玉攙扶起來。

她渾身虛軟,骨頭像散了架,胸口更是悶痛得厲害,幾乎使不上半分力氣。

隻能任由自己被架着,挪向艙内另一個更小、更僻靜的隔間。

此刻,她别無選擇,隻能将自己交托給這群陌生人,

心底卻緊繃着一根弦——眼前這姓陳的男人,是救命恩人,還是另一重未知的險境?

所謂的“客艙”極其狹小,僅能容下一張簡陋的闆鋪和窄窄的過道。

但總算有了遮蔽,隔絕了外面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她被扶着靠在冰涼的闆鋪上,濕透的衣裳緊貼着皮膚。

寒意從骨頭縫裏一絲絲往外滲,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牙齒輕輕打顫。

歇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艙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看着面善的老船工端着一隻粗瓷碗進來,碗裏冒着袅袅熱氣,一股紅糖特有的甜香彌漫開來。

“姑娘,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老船工将碗遞過來,語氣溫和。

唐玉連忙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

碗壁滾燙,她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攏住,貪婪地汲取着那一點可憐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啜飲着甜熱微燙的糖水。

暖流順着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也讓驚魂未定的心略微安定了一分。

一碗紅糖水尚未喝完,艙門再次被叩響,很輕的兩下。

未等她應聲,門便被推開了。

方才那姓陳的男人已換了身幹爽的灰色舊布衫。

頭發也擦得半幹,随意地攏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

他手裏拿着一套折疊整齊的衣物,看顔色和樣式,明顯是男式的舊衣。

他走進來,将衣物放在闆鋪邊沿,言簡意赅:

“船上都是跑船的粗漢,沒女人衣裳。”

“這是我的舊衣服,漿洗幹淨的,你将就着換下濕的,免得真凍出病來。”

“多……多謝恩公。”

唐玉放下碗,聲音嘶啞得厲害,勉強道謝。

陳把頭卻沒立刻離開。

他站在門邊,并未靠近,目光卻再次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

她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色蒼白如紙。

但那身雖已髒污卻仍能看出質地不錯的衣裙,發間殘留的簡單卻精巧的銀簪。

以及即便在極度驚恐虛弱下仍不自覺挺直的脊背和細微的儀态……

都不像尋常莊戶人家或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

“我姓陳,單名一個‘豫’字。在這條水路上跑貨,船上兄弟給面子,叫我一聲‘把頭’。”

他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無形的氣場。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唐玉臉上,直截了當地問:

“姑娘,看你這般情形,是遭了難。”

“眼下既已脫險,你有什麽想說的嗎?或者,需要往哪裏遞個信兒?”

這話像一把猝然插入鎖孔的鑰匙,猛地打開了唐玉腦海中那扇充滿血腥與恐懼的閘門。

三角眼男人猙獰的面孔、船娘子脖頸噴湧的鮮血、冰冷的刀光、船老大悲憤的怒吼、自己胸口碎裂般的劇痛、以及最後墜入漆黑冰河的絕望……

所有畫面與感官記憶如同潮水般轟然湧回!

她心跳驟然失序,狂跳如擂鼓,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比剛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毫無血色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顫抖着說道:

“有……有人……殺人,劫船……是一座小……小貨船,勞煩……恩公若有餘力,派人……去瞧瞧,船上還有人……”

她喉嚨幹啞又滞澀,幾乎不能發聲。

用盡全力說完,她艱難地吞了口口水。

陳把頭聽完沒有猶豫,轉身吩咐人轉舵尋船。

男人轉身,看着她瞬間慘白的臉,和幾乎要縮進角落的瑟縮模樣,眉頭微蹙。

但看着她身上濕透的衣裳,終究是沒有多說什麽,隻道:

“我已經吩咐了人去尋那船,天色太暗,還不知道尋不尋得着。”

“你先歇着吧。明日一早,船會靠向下一個碼頭補給。到時,你可下船去安頓調養。”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帶上艙門,将狹小的空間與外界隔開,獨留唐玉一個人在客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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