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現代人,李知涯并不知道:當下白銀在歐洲和亞洲的購買力比值,是一比五。
而疊戈嘴裏的撫恤标準,是無視這一比值,直接拿他們本國貨币換算的。
因此隻要他拿到淨石,先變現成白銀,再用這筆白銀在亞洲買入其他貨品,原地就已經吃了80%的回扣!
這還不算他們将貨品賣到其他地方所産生的利潤。
在生意場上李知涯完全是個雛兒,一時之間還真把疊戈當成講情理的實誠人了。
“行,我知道了。”
他放下木勺,打斷曾全維還想繼續吐槽的話頭,臉色平靜地開始盤賬。
“疊戈,我們按一開始說好的協議來。淨石,五五分成。”
接着李知涯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劃拉——
“現在還剩64000斤,一半就是32000斤。
考慮到運出大明,這玩意兒隻會更搶手,價格更高。
我們就按大明黑市最高價的一點五倍來計算,一兩淨石作價六兩白銀。
你應該沒什麽意見吧?”
說着直直望向疊戈。
疊戈沒有半點猶豫,點了點頭。并伸出一隻手搭在嘴巴上邊,一副專心聆聽的樣子——
其實是爲了遮住上揚的嘴角。
而李知涯手裏的樹枝飛快地移動:“32000斤,就是51。2萬兩。折成白銀是……307。2萬兩。”
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
“首先,從我們那一半裏,拿出價值60萬兩白銀的淨石,補償你們的人員損失。那就是6250斤,沒錯吧?”
曾全維在一旁掰着手指頭,臉皺成了苦瓜。
疊戈默默聽着,輕輕點頭。
“再拿出價值六千兩白銀的淨石,補償船隻損失。這差不多是62。5斤。”
疊戈再次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覺得這亂黨頭子還算講道理。
“最後……”李知涯頓了頓。
疊戈以爲結束了,接口道:“差不多夠了……”他打算見好就收。
但李知涯非要把“最後”後面的話說完。
他擡起眼,看着疊戈,清晰地說道:“最後,我還要從我們這一半裏,拿出250斤、即價值兩萬四千兩白銀的淨石……”
他伸手指向不遠處擱淺在淺灘上、船身有幾個醒目破洞但整體依舊十分完好的“康乃馨号”。
“換你的那艘旗艦!”
海風刮過,篝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疊戈·門德斯張着嘴,攪動肉粥的木勺“啪嗒”一聲掉進了鍋裏,濺起幾點滾燙的糊糊。
李知涯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外焦裏嫩、目瞪口呆的模樣,下意識就皺起了眉。
心裏咯噔一下,暗自嘀咕:不是吧?兩萬四千兩白銀還買不下你這一艘破了相的大帆船?
就算它是旗艦,這他媽的也貴得太離譜了吧?
這佛朗機鬼子心也太黑了!
李知涯這邊正腹诽不已,腦子裏飛速計算着是不是該再砍砍價,或者用點别的什麽手段。
豈料,下一刻,疊戈·門德斯就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猛地一骨碌從地上蹦了起來!
身姿挺得筆直,臉上那點沉痛、懊惱、絕望瞬間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近乎虔誠的莊重表情。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沙土,然後鄭重其事地、近乎虔誠地向李知涯伸出了兩隻手——
那架勢,不像是在談一筆買賣,倒像是要迎接什麽神聖的饋贈。
李知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肚子詫異,完全摸不着頭腦。
但對方已經站起來了,他也不好再坐着。
于是也跟着站起身,帶着滿心疑惑,同樣伸出了自己的手,想看看這洋鬼子到底要搞什麽名堂。
然後,疊戈就一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雙手并用,用力之大讓李知涯覺得指骨都有些發疼。
疊戈重重地上下搖動了好幾下,一對綠眼珠裏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幾乎是狂喜的光芒,漢語都因激動而變得更怪異了些——
“李!窩從未見過像泥這麽慷慨、霜快的明國人!成腳!”
轟隆!
李知涯腦子裏仿佛有一顆“雲雀”炮彈炸開了!
直到這一刻,看着疊戈那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證明自己誠意的熱切眼神,感受着對方手上傳來的、生怕他反悔似的巨大握力,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操!我他媽這是報價報高了啊!
而且不是高了一點半點!
是血媽虧爆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憋悶感瞬間堵住了他的胸口。
但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何況衆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王家寅、吳振湘等尋經者疑惑的目光正投過來,。
他這位剛剛還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團隊首領,出言反悔?
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于是隻能硬生生把湧到喉嚨口的那口老血咽了回去。
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識地回握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成交。”
其實内裏早已淚流成河:媽的,難怪老人們總說一出門到處是“學費”。
這學費也太特麽貴了!
同時心中暗暗下決定:還得招攬幾個正經懂經濟的才行!
時間一轉到了晚上。海風在雙嶼港的廢墟間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康乃馨号的船長室内,油燈的光芒将幾張疲憊而嚴肅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李知涯、疊戈,以及團隊的核心成員圍着一張粗糙的海圖,讨論着接下來的航行路線。
“松江一事,我等已形同反叛。”
李知涯的手指劃過海圖上蜿蜒的海岸線,“沿海州縣,乃至所有正經港口,恐怕都已收到海捕文書,張網以待。
安全起見,接下來的航線,隻能盡量避開近岸,以深海區域爲主。”
疊戈指着海圖上的一個點:“前往南洋,途中唯一的、可能不會立刻向明朝官府舉報我們的補給點,隻有這裏——琉球。但問題是……”
他歎了口氣,攤開手,“艦隊剩下的食物和淡水,連支撐到琉球的一半都不夠。”
現實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沉默片刻,李知涯做出了決定:“那就隻能在雙嶼多待幾天。
搜集一切能搜集的物資,尤其是淡水。
我們必須備足至少到達琉球的份量,才能出發。”
接下來的幾天,荒島上一片忙碌景象。
所有人分成幾隊,有的深入島嶼尋找溪流和水源,用一切能用的容器儲存寶貴的淡水。
有的則負責釣魚,利用船上簡陋的漁具和自制的魚叉,在海面上艱難作業。
或許是老天爺也覺得他們太過倒黴,稍稍給了點補償。
冬季的舟山漁場正值産汛,帶魚銀光閃閃,小黃魚成群結隊,肥美的銀鲳和耐寒的紅頭魚也頻頻上鈎。
艦隊收獲頗豐,甲闆上很快鋪滿了還在蹦跳的海魚,被迅速處理、腌制或風幹。
幾十桶寶貴的淡水被小心翼翼地擡上船,食物的儲備也初見規模。
雖然前途未蔔,但至少短期内不會被餓死渴死。
然而,一種不安的情緒始終彌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