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話音剛落,阿蘭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他猛地向後靠回椅背,眼神銳利起來,反過來質問李知涯,聲音一厲:“等等!——
李,你這家夥,搞陰謀躲在自己家裏搞搞就是了。
爲什麽偏要跑過來跟我說?
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
面對阿蘭突如其來的警惕,李知涯并不慌張,坦然道:“當然是名單。”
“名單?”阿蘭困惑地皺眉。
“往來岷埠的泰西諸國大商賈及貴族的名單。特别是以西巴尼亞的。”
李知涯清晰地說道,“你也是商人,常年在此經營,肯定和他們多少有些來往。我需要你幫我标出其中品性最惡劣、最卑鄙、最該死的那幾個。”
阿蘭眼珠骨碌一轉,臉上那種玩味的表情又回來了。
他挑眉,面帶幾乎覺察不出的淡淡微笑,慢悠悠地說:“我不敢保證一定給你标出人品最壞的……”
接着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絲冷飕飕的诙諧:“但一定是跟我矛盾最深的,如何?”
李知涯立刻會意。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彌漫開一種默契的、準備攪動風雨的氣息。
窗外的喧嚣似乎更近了些,仿佛預示着岷埠即将到來的不眠之夜。
……
當天下午,申字堂所在地。
李知涯坐在客廳的茶幾邊,手指劃過阿蘭提供的名單,上面好幾個名字被用炭筆粗粗圈了出來。
他忍不住低聲感慨:“這倒黴香料商人,仇家特麽挺多啊。”
恰在這時,曾全維和常甯子從外面辦事回來。
耿異也似乎終于和他那“心頭肉”瓊雯度過了最初的激情歲月,臉上帶着些許餍足與疲憊,空出精力來問問正事。
曾全維眼尖,見李知涯對着張紙嘀咕,便湊上前問:“堂主,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李知涯頭也不擡,語氣平淡:“死人的名字。”
曾全維一怔。常甯子和耿異也好奇地勾過頭來看。
李知涯這才校正說辭,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圈:“圈出來的,是馬上要死的人的名字。”
說完,他把名單往茶幾上一拍,端起旁邊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随後目光轉向曾全維,看似随意地問道:“老曾,你以前在鎮撫司的時候,幹過刺殺之類的髒活嗎?”
曾全維眼珠滴溜溜直轉,像是沒立刻摸清李知涯的脈絡,含糊道:“這個……略有涉獵。”
常甯子已經拿起名單仔細端詳,眉頭微蹙:“咦——
這些名字,看起來都是來往于岷埠的泰西諸國商賈和貴族。
不少在《岷埠商報》上出現過,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耿異最爲直率,不解地問:“李兄,好端端的,殺這些西洋人做什麽?惹惱了殖民官府,豈不是麻煩?”
李知涯仍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一筆普通生意:“幫朋友個忙而已。
我在聖地亞哥堡那個‘招待所’的時候,承蒙一位獄友照顧。
他現在想讓我幫他除掉幾個生意上的絆腳石。
回報嘛……相當豐厚。”
常甯子擡眼,目光中帶着審慎:“什麽回報?”
“火器。”李知涯吐出兩個字。
看到幾人眼神都變了,才繼續道,“大量的火器。
我們華人在殖民者眼皮子底下搞這些玩意兒,向來麻煩重重。
我這位朋友自己就是西洋人,采購轉運不受限制,願意做我們的中間商。
名單上圈出來的,每幹淨利落地幹掉一個,以後從他手裏拿火器,總價就打半成折扣。
八個全幹掉,直接打六折。”
耿異一聽,當即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個劃算!告訴我他們在哪兒,我提着槍,一天之内全給他們捅成篩子!”
李知涯放下茶杯,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别急——人家有條件。必須做得幹淨,不留痕迹,尤其不能叫殖民官員懷疑到他頭上。所以我才問老曾——”
他再次望向曾全維,目光銳利了些,“老曾,過了小一年相對安逸的日子,你這把老骨頭,還提得動刀嗎?鎮撫司的手藝,生疏了沒有?”
曾全維摸着下巴上新長出來的短硬胡茬,似是已經快速權衡利弊了一番。
被李知涯這麽一問,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最後終于綻出當初在尋找大衍樞機時,那種混合着貪婪與狠厲的笑意:“堂主說笑了,吃飯的手藝,哪能忘?當然提得動!您吩咐吧,從哪個開始開刀?”
……
時間一轉,來到第二天清晨。
卡米洛·埃爾南德斯先生是個精明的塞維利亞絲綢商人。
他剛剛接到一位潛在的大客戶邀請,前往城東一個巴朗蓋社區洽談一筆利潤可觀的生意。
盡管天氣炎熱,他依舊穿着漿洗得筆挺的淺亞麻色襯衫和米色長褲,努力維持着體面。
手裏拎着一隻小巧但結實的皮質公文箱,裏面裝着預備作爲定金的銀币和樣品清單。
他穿行在城東喧嚣而肮髒的街道裏。
牛車慢吞吞地經過,留下滿地混合着牲畜糞便的污水。
迫使他每次落腳都得像跳舞一樣小心翼翼。
這弄得他煩躁不堪,嘴裏低聲用母語抱怨着。
快到約定地點時,旁邊牆拐角突然沖出一群光着腳丫、皮膚黝黑的小孩子,追着一個破舊的皮球蹴鞠。
皮球不偏不倚,“啪”地砸進他面前的一個水窪,渾濁的污水瞬間濺濕了他昂貴的褲腿。
“?0?3Mierda!”(該死!)埃爾南德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慌忙掏出手帕試圖擦拭。
孩子們聽不懂,但看他狼狽的樣子,全都指着他的褲腿哈哈大笑。
埃爾南德斯更加憤怒,揮舞着拳頭虛張聲勢地吓唬他們。
孩子們一哄而散,跑開時還發出嘲弄的噓聲。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絲綢商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試圖平複心情。
他安慰自己,隻要見到客戶,這筆生意談成,這點小插曲不算什麽。
孰料,就在他走過一個狹窄的岔道口,注意力還停留在褲腿的污漬上時。
側面一個原本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冷不丁站起身,擡手對準他的脖頸——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