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埃爾南德斯甚至沒看清是什麽,隻覺得咽喉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麻木感。
他想伸手去抓那個襲擊他的小身影,但視線迅速模糊、重影,四肢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軀沉重地向前撲倒,臉砸進剛才濺濕他褲腿的泥窪裏,抽搐了幾下,口吐白沫,頃刻斃命。
幾乎同時,剛才那幾個蹴鞠的小孩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動作迅捷如狸貓。
一個利落地提起那隻裝錢的皮箱。
一個将一張事先折疊好的、圈出“VENUS”字母的聖經紙頁迅速塞進死者後衣領。
那個發射毒弩的孩子則故意将一塊用料考究、繡着清晰四爪龍紋的汗巾丢在屍體旁顯眼的位置。
其餘孩子則立刻用土語大聲呼喊起來:“死人啦!救命啊!”
尖利的童音瞬間吸引了附近居民的注意。
混亂中,那三個得手的孩子早已混入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次日清早,《岷埠商報》頭版便刊出醒目标題:“‘維納斯’再揮鐮刀!塞維利亞絲綢商暴斃城東水窪!”。
文章極力渲染刺客的神秘與恐怖,稱其“來去如風,專懲富賈權貴,岷埠人人自危”。
緊接着幾天,岷埠各個社區接連傳出命案。
碼頭倉庫管理員、放高利貸的莊園主、甚至一位低階殖民官員……
死者身份各異,但現場都留下了那張象征性的、圈出“VENUS”字樣的聖經紙頁。
《岷埠商報》的報道标題也步步緊逼。
“連環殺手?‘維納斯’陰影籠罩岷埠港!”
“聖經紙頁暗示?刺客或與教會有關?”
“獨家分析:龍紋汗巾再現!刺客真身指向本地豪強?”
“‘龍王’與殖民官嫌隙已久?維納斯或是權力博弈的兇器!”
“岷埠龍頭更疊秘辛:誰在恐懼中受益?”
在這連環殺人案制造的恐慌陰影和輿論的巧妙引導下,岷埠總督卡洛斯·桑托斯再也坐不住了。
他決意召見龍王問話。
龍王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莫名其妙,在總督府裏百般辯解:“總督大人!我怎麽會是刺客?這分明是有人栽贓嫁禍!”
然而,在總督先入爲主的懷疑和《岷埠商報》營造的“預期”下,龍王的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像是在極力掩飾。
總督陰沉着臉。
雖因缺乏鐵證(比如汗巾完全可以推脫是下人偷竊或僞造)無法立即治罪,但警告之意森然:“我希望你好自爲之,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岷埠的穩定,不容破壞!”
最後,總督以“保護”爲名,暗中派遣了一百名以西巴尼亞士兵,駐紮在龍王的老巢“碧波殿”外圍,實爲嚴密監視。
……
李知涯得知總督已開始懷疑龍王并派兵監視後,大爲欣喜。
恰好此時,阿蘭名單上需要“處理”的人已全部解決,他立即下令停止刺殺行動。
當晚,申字堂内舉行了一場小範圍的慶功宴。
氣氛輕松,張靜媗也應邀前來,她手下的孩子們是這次行動的主力。
曾全維呷了一口甘蔗酒,看着張靜媗,不禁感慨道:“後生可畏,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我老了,手腳不如你們年輕人靈光咯。”
張靜媗聞言,舉杯笑道:“曾叔何必傷懷。
知道自己上了年紀,就不要事事硬往上頂嘛。
萬一出個三長兩短的,李叔還得費心再收編一個前錦衣衛,多麻煩。”
曾全維被這話一噎,佯怒地瞪眼,随即又被她的直白逗得氣笑了,指着她道:“你這丫頭,好利害的一張嘴!将來不知哪個敢娶你!”
衆人哄堂大笑。
李知涯看着眼前這一幕,嘴角含笑,目光卻悄然投向窗外夜色深處。
岷埠的水,已經被他攪得更渾了。
下一步,就是等着看龍王在這漩渦中,如何掙紮。
……
然而,正當李知涯一夥嘗試利用隐秘手段在岷埠城内達成目的之時。
在呂宋群島更廣闊的南部土地上。
有一股力量正在用最直截了當、也最血腥的方式席卷一切——
那就是聲勢日益浩大的土著起義軍。
到眼下,這場最初隻爲抗議殖民者強制改信天主教和加重人頭稅的土著暴動,已如野火燎原,波及上千個村莊。
起義軍所到之處,以西巴尼亞人的小型據點、教堂和莊園被焚毀,零星的殖民者和傳教士被砍殺。
岷埠總督卡洛斯再也無法安坐于他的高背椅,終于正式下達命令,從岷埠王城守軍和甲米地軍港抽調重兵,南下鎮壓。
王城與軍港的防衛,肉眼可見地空虛了許多。
李知涯教給張靜媗的“小闆凳”觀察法立刻派上了用場。
她手下幾個機靈得像泥鳅的孩子,在王城大門外和軍港路口假裝玩耍、乞讨,耗了整整一天,用最笨也最可靠的方法——
一個一個數。
結果很快擺在李知涯面前:王城調出了六百兵力,加上之前派駐監視龍王的一百人也已随主力南下(監視任務由本地巡捕暫代)。
此刻王城内僅剩約八百守軍。
甲米地軍港更是被抽走一大半,隻剩一百餘名水手留守看管戰艦。
單從數字看,以西巴尼亞此次增援七百人,加上原先在南部鎮壓的三百人。
若去掉折損情況,總兵力仍不足一千。
面對成千上萬的土著,似乎兵力懸殊。
但李知涯記得清清楚楚,史書上白紙黑字——
想當年,以西巴尼亞征服者皮薩羅,隻用了一百六十八名火槍手,就在卡哈馬卡廣場擊潰并俘虜了印加皇帝阿塔瓦爾帕。
随後更是在一系列戰鬥中摧毀了龐大的印加帝國,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呂宋諸島的人口和戰略縱深遠不及當年的印加。
土著們唯一的優勢,大概是技術水平早已脫離了石器時代,懂得使用一些鐵器和新式帆船。
但這點點優勢,在縱橫大洋數百年的老牌殖民帝國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如今的戰争,早已從拼人數轉向拼技術和資源。
人多?
在成排的火槍和轟鳴的火炮面前,不過是多幾排靶子。
李知涯盤算了一下此前通過隐秘渠道資助給土著起義軍的火器,滿打滿算不到五十支老式火繩槍,彈藥更是有限。
“看來,又是一場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