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又是一場屠殺。”
李知涯心下冷笑。
鑒于曆史上土著部落曾多次參與對呂宋華人的迫害和洗劫。
他對這些起義者的命運毫無同情。
隻冷眼希望他們能憑借熟悉地形的優勢,多消耗一些以西巴尼亞人的彈藥和精力,拖延一些時間。
……
值此風雲變幻的關鍵時刻,掌經使高向嶽召集寅午戌、申子辰六堂堂主及各堂香主齊聚秘所,共商大計。
核心議題便是:如何利用王城兵力空虛之機,最迅捷地奪取岷埠控制權。
會議伊始,寅字堂主王家寅便按捺不住,率先發言。
他聲若洪鍾:“那還不簡單?
趁他病,要他命!
把咱們先前囤積的火器全拿出來。
兄弟們一鼓作氣,直接攻下王城,活捉總督卡洛斯!”
但吳振湘立刻提出反對,他捋着胡須,語氣沉穩:“王兄弟勇武可嘉。
但王城雖兵力削減,仍有八百守軍。
依托堅城利炮,不可小觑。
況且兵法有雲‘十則圍之’。
我們六堂所有徒衆加在一起,也不過八百餘人。
強攻勝算渺茫。”
辰字堂主楚眉也附和道:“吳堂主所言極是。
況且,甲米地軍港仍有百名士兵。
倘若我們攻城受挫,久戰不下。
軍港的以西巴尼亞人乘船趕來支援,兩面夾擊……
屆時我等腹背受敵,恐怕有全軍覆沒之危。”
一貫笑容可掬的子字堂主陸忻,此刻臉上也沒了笑意。
她憂心忡忡地補充:“還有一層隐憂。
岷埠本地盤踞的諸多華人商團、幫會,向來善于見風使舵,甚至慣于掣肘同胞以求殖民者歡心。
一旦我們起事,他們會不會主動向殖民官府通風報信,甚至聯合起來配合以西巴尼亞人絞殺我們?
這些狀況,不能不考慮在内。”
高向嶽端坐上首,将四人意見一一聽進耳中,微微點頭,未置可否。
爾後他将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寡言、看似老實巴交的戌字堂主孫知燮:“孫堂主,自到岷埠以來,你甚少在會議上發言。不知對于今日所議,你有何高見?”
孫知燮仿佛一直在沉思。
被掌經使點名,才恍然回過神。
稍怔了怔,用他那略帶口音的腔調謹慎地說:“屬下愚見……或許,我們應該先取軍港?”
此言一出,王家寅皺眉,吳振湘和楚眉則露出思索神色,陸忻也若有所思。
李知涯撚着胡子,默默注視着孫知燮那張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木讷的臉孔。
心下微動:想不到,這家夥的想法竟與我不謀而合。上次茶話會見他沉默寡言,倒是有些小觑他了……
正想着,高向嶽的目光便落到了李知涯身上:“李堂主,你智計百出,到現在還未發言,不知你有何想法?”
“呃……”李知涯忙收斂心神,應聲道,“回掌經使,我的想法嘛……倒是與孫堂主不謀而合,也認爲先奪取軍港更爲穩妥。”
他清了清嗓子,條分縷析:“理由有三。
其一,軍港守衛力量最弱,僅百餘人,且地處相對開闊的港灣,利于我軍展開進攻,難以憑險固守。
其二,軍港與王城有段距離。
我們攻擊軍港時,王城守軍首要任務是保護總督和城内核心設施,未必敢傾巢出動來援——
即便來援,在野外遭遇,火器對火器,拼的就是人數和士氣,我們未必吃虧。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若能一舉奪下軍港。
那麽停泊在港内的數艘以西巴尼亞戰艦,以及艦上數十門威力巨大的火炮,便盡歸我手!
屆時,進可用艦炮轟擊王城。
退可封鎖道路,阻擊可能從南部回援的敵軍,主動權盡在我手!”
高向嶽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禁微微颔首。
其後舉手表決,先取軍港的策略獲得了絕大多數堂主的支持。
既然目标一緻,後續的計劃制定便順暢起來。
最終議定——
三日後的子夜時分,寅、午、戌三堂主力打頭陣,突襲甲米地軍港。
子堂負責守護社區内的徒衆家屬。
辰堂作爲預備隊,随時策應各方。
而李知涯的申字堂,則肩負一項更爲複雜和關鍵的任務……
三天後的寅時,天地間仍是一片濃稠的漆黑。
申字堂據點内卻燈火通明,氣死風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李知涯端坐主位,面前站着耿異、常甯子、曾全維、周易以及兩名新近從親随中提拔起來的護鼎香主。
連賬房老宋也抱着厚厚的人員名錄和賬簿,肅立一旁。
但會議并未立刻開始,因爲李知涯還在等兩個人。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壓抑的期待和焦灼。
李知涯每隔一小會兒,便下意識地翻開那枚黃銅懷表看看時間。
表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内心焦急如火,臉上卻竭力保持着素日裏的平靜。
終于,當時針指向寅時二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親随低聲通報:“堂主,阿蘭先生到了!還帶着一位老者!”
李知涯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
隻見阿蘭依舊是那副商人打扮,但眼神比平日銳利許多。
他身邊跟着的,正是當初在聖地亞哥堡監獄中有過一面之緣、曾給予李知涯幫助的土著老者希沙姆。
兩人風塵仆仆,身後跟着幾名力夫,擡着幾個沉甸甸、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箱子。
“快請!”
李知涯強壓着内心的激動,将二人迎進屋内。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堂中央。
顧不上多寒暄,李知涯立刻對賬房老宋吩咐道:“老宋,快去,點一點!算算加上這批,咱們手裏一共有多少家夥事了!”
油布被掀開,燈光下,嶄新的火铳閃爍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決戰的氣息,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然而,就在李知涯準備示意手下将阿蘭帶來的火器盡數收下時。
阿蘭卻突然伸出手,将那方油布重新蓋了回去,動作沉穩有力。
他擡起眼,目光如炬,盯着李知涯,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李,你能保證不做權力的奴隸嗎?”
李知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