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祥展現了無比的冷酷和理智。
他沒有任何猶豫,在李知涯尚未最終下定決心之時,便已果斷下令,将手中持有的所有股票,全部抛光!
清倉行動迅速完成。
有趣的是,就在瞿祥剛剛清倉的下一旬。
其中兩隻股票的價格,仿佛是爲了嘲諷他們的“膽小”一般,又往上稍稍拱了那麽一點點。
這一下,尋經者内部難免響起了一些雜音。
有堂衆私下抱怨:“瞿兄弟是不是太謹慎了?你看,這明明還能漲嘛!白白少賺了不少銀子!”
面對這些質疑,瞿祥并未動怒。
隻是找到李知涯和幾位核心堂主,語重心長地告誡:“諸位,落袋爲安。
切記,那些紙券本身,離開交易所,就是一堆廢紙,沒有任何價值。
隻有将它們轉手,換得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或者能爲我們所用的物資,那才是正經。
賬面上的富貴,皆是虛妄,一陣風就能吹走。”
盡管有小插曲。
但這次堪稱完美的金融操作,爲尋經者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額資金注入。
同時也極大地緩解了南洋兵馬司的财政壓力——雖然本來也沒多大。
掌經使高向嶽不禁大悅。
在又一次全體堂主會議上,對提出關鍵倡議的申字堂(李知涯)和在此次行動中表現出色的戌字堂(孫知燮/瞿祥)大加贊許。
“此次能爲組織立下如此大功,戌字堂居功至偉,瞿祥兄弟更是首功!”
高向嶽撫須微笑,當即下令——
“從此次獲利公帑中,撥出七萬兩,交予戌字堂,任由瞿祥兄弟運作。
此後獲利,戌字堂可首先支取部分,餘下再由其餘各堂均分!”
高向嶽的本意是好的。
是論功行賞。
也是給瞿祥這筆“啓動資金”,讓他這位金融奇才可以繼續慢慢爲組織創造利潤。
但他這當衆一表态,效果卻截然不同。
在其他各堂成員聽來,這無異于宣布:戌字堂,尤其是瞿祥,擁有點石成金的本事!
申字堂賺了大頭,現在掌經使又親自給錢讓瞿兄弟“玩”,那跟着喝湯的機會,豈能錯過?
會議一散,私下裏的暗流便開始湧動。
不少其他堂口的成員,無論是堂主、香主還是普通徒衆,都按捺不住心中的眼熱。
他們紛紛想方設法,拿出自己積攢的私房錢,或是堂口的小金庫,找到瞿祥,陪着笑臉,說着好話。
隻求這位新晉的“财神爺”能高擡貴手,幫他們也“運作”一番,帶他們發點财。
“瞿兄弟,一點點心意,您看着操作……”
“祥哥,拉兄弟一把,賺多賺少無所謂,跟着您喝口湯就行!”
面對這些蜂擁而至的請托和雪花般飛來的銀票、現銀。
瞿祥來者不拒,臉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一照單全收。
“都是自家兄弟,好說,好說。”
于是,明面上,瞿祥手頭隻有高向嶽撥付的七萬兩公帑。
但暗地裏,加上各堂各人私下塞過來的“投資”,他實際掌控的資金規模,很快就逼近了九萬兩大關!
一筆更爲龐大的資本,在他手中悄然彙聚。
而這資金彙聚、人心躁動的景象,卻恰恰正中了一個人的下懷!
戌字堂後院,明面上隻是普通徒衆的崔卓華聽着孫知燮磕磕絆絆地彙報着資金湧入的情況。
他那張一向深沉鐵青的臉上,難得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随後崔卓華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
目光仿佛穿透牆壁,看到了那被金錢欲望攪動起來的尋經者内部。
“很好。”
他一邊聽着彙報,一邊微微點頭。
“水,已經開始渾了……”
……
兩個月的光景,在岷埠濕熱的空氣裏一晃而過。
這兩個月裏,瞿祥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投資藝術”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帶領“敢死隊”,在起伏不定的股海浪濤裏沖鋒陷陣的歲月。
幾番精準的短線運作,低吸高抛。
他手中的資金竟又滾出了接近三成的利潤!
得了分紅的各堂徒衆們喜笑顔開,走在岷埠的街巷裏,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幾分。
在崔卓華和林仲虎手下人有意無意的撺掇下,更多的人将積蓄甚至棺材本都掏了出來,争相投入這隻會下金蛋的“瞿祥寶盆”。
貪婪如同疫病般蔓延。
有嫌自己賺得沒有鄰堂兄弟多的,紅了眼,竟不惜找泰西諸國商人借那九出十三歸的印子錢,也要追加注碼。
更有幾位“膽識過人”的香主,偷偷挪用了堂口儲備的公帑,甚至将庫存裏留作儲備的淨石也暗中出售。
換得的銀錢,一股腦地全押在了瞿祥身上。
雪球越滾越大。
到最後,彙聚到瞿祥手中,由他全權調配的銀錢數額,已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近二十萬兩白銀!
望着賬冊上那串沉甸甸的數字,瞿祥眼眶微濕。
他對着前來送款或打聽消息的徒衆們,難得地露出了激動之色:“十幾年了……
我瞿某人,終于又能打這麽富裕的仗了!
謝謝,謝謝諸位擡愛!”
一股久違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蕩。
他摩拳擦掌,準備全身心撲到股票上。
誓要借這二十萬兩白銀的磅礴之力,撬動和蘭、以西巴尼亞、佛郎機等泰西諸國在南洋的金融大盤。
重振昔日“敢死隊長”的威名,爲尋經者開辟一條前所未有的金源大道!
然而,命運的戲弄往往就在最高潮時降臨。
就在瞿祥雄心萬丈,選定了幾支看似極具潛力的新股,準備調集巨資進行抄底運作的當天上午。
被他派去戌字堂庫房提取現銀的幾名徒衆,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他們的模樣狼狽不堪,臉上早已沒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如同剛從那陰森恐怖的五行疫病房裏逃出來。
爲首一人,更是雙腿發軟,幾乎是撲倒在瞿祥面前,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瞿……瞿伯……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徒衆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嘶啞而驚惶。
瞿祥正對着一本《票券概覽》勾畫着他的金融進擊路線。
聞聲不悅地皺眉:“慌什麽?天塌下來了?”
“比……比天塌了還可怕!”
那徒衆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絕望的驚駭。
“銀……銀子!庫房裏的銀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