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虎不同。
他飲過那淨石衍化物——“靈鸮藥水”。
雙眼在黑暗中視物如同白晝。
隻是世間萬物在他眼中皆失卻色彩,隻剩下層次分明的灰。
他輕易地引領着隊伍,繞過障礙,直撲目标區域。
“找到了!”
林仲虎在一個角落停下,指着幾個密封的大木箱。
箱子上隐約可見某種特殊的花紋标記。
錢碌等人湊近,借着氣死風燈微弱的光,也能看出這些箱子與周圍貨物的不同。
錢碌心情激動,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在向自己招手。
就在這時,庫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間雜着武器碰撞的輕響和低聲呼喝!
“是兵馬司巡夜的!”
一個徒衆驚恐地低叫。
錢碌瞬間慌了神,面無人色:“糟了!快跑!”
“别慌!跟我來!”
林仲虎顯得異常鎮定。
他“憑借”對地形的“熟悉”,領着衆人從貨箱間隙中快速穿行,向庫房另一個偏僻的出口跑去。
他刻意選擇了一條路線,經過一處堆放建材的高台,下方是堅硬的石闆地面。
跑到高台邊緣的狹窄過道時,林仲虎眼中灰光一閃,對緊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卧底徒衆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心領神會。
“錢香主,小心腳下!”
林仲虎假意提醒,身體卻看似“不經意”地猛地一撞!
錢碌正全神貫注逃跑,哪料到這背後一擊,腳下頓時失衡,驚呼一聲,整個人朝着高台邊緣栽去!
幾乎同時,那兩名卧底也如法炮制,将他們身旁另外四名真正的戌字堂徒衆猛地推下!
“啊——!”
“林兄弟你——!”
慘叫聲和驚怒的質問聲被沉重的落地聲打斷。
噗通、噗通……
像幾袋糧食砸在地上,沉悶而緻命。
林仲虎探身向下望去。
在他的灰白視野裏,錢碌和那四名徒衆以扭曲的姿勢躺在血泊中,已然沒了聲息。
随後林仲虎又冷靜地爬下去,從懷中掏出幾封事先僞造好的書信和幾張仿制的賬目單據,塞進錢碌的衣襟中。
做完這一切,林仲虎低喝一聲:“走!”
帶着兩名卧底,迅速消失在庫房另一端的黑暗裏。
片刻之後,一隊舉着火把的兵馬司兵士沖到了事發地點。
帶隊之人,正是被李知涯處罰,每日帶隊巡夜的耿異。
“怎麽回事?!”
耿異厲聲喝問,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
當他看清地上死狀凄慘的幾人,尤其是錢碌那張因驚愕和痛苦而扭曲的臉時,眉頭緊緊皺起。
“耿百總,是戌字堂的錢香主!還有他們堂口的幾個兄弟!”
兵士檢查後回報。
“搜!”
很快,兵士從錢碌身上搜出了那些“精心準備”的證據。
耿異就着火光快速浏覽了一遍那些書信和賬單。
上面隐約提到了“資金周轉”、“彼岸香粉”、“利潤豐厚”等字眼,筆迹和印章都模仿得以假亂真。
耿異是個直腸子,看到眼前景象和這些“鐵證”,怒火騰一下就上來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呸!原來是他!
挪用弟兄們的血汗錢,還敢打彼岸香粉的主意,想靠這害人的玩意牟取暴利?
死有餘辜!”
他當即下令:“你們幾個,看護好現場!
你,立刻跑步回衙署,禀報把總!
就說挪用公款的内鬼找到了,已遭報應。
但涉及彼岸香粉,事态嚴重!”
另一邊,林仲虎帶着兩名手下,自以爲得計。
正沿着一條僻靜的小巷,準備繞路返回戌字堂口複命。
夜風一吹,他因殺人而微微加速的心跳也平複下來。
甚至開始琢磨着回去後如何向崔卓華表功。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巷口,另一支巡夜的隊伍,舉着火把,迎面走了過來!
帶隊者,同樣是受罰巡察的曾全維!
狹路相逢!
曾全維眼尖,立刻注意到對面三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身上似乎還帶着點倉促間未曾清理幹淨的血迹和灰塵。
他立刻揮手,麾下兵士迅速散開,堵住了去路。
“站住!幹什麽的?”
曾全維按刀上前,目光如電掃過林仲虎三人。
他其實并不認識林仲虎——
盡管之前在清江浦碼頭時遇到過,但沒看清正臉。
他隻當是一幫趁夜作奸犯科之徒。
林仲虎心裏“咯噔”一下,暗叫倒黴。
他認得曾全維,知道此人是李知涯的老部下,前錦衣衛試百戶,眼毒心細。
此刻絕不能承認是尋經者,否則深夜在此出現根本無法解釋,必然引火燒身。
林仲虎隻得硬着頭皮,拱了拱手,賠笑道:“這位軍爺,小的們是‘永豐号’胡東家手下的随從。這不,東家不放心港口的貨物,派小的們過來瞧瞧。”
他随口借用了一個華商的名号“胡堯明”。
心想做生意的無非茶葉瓷器絲綢這些,應該能蒙混過去。
林仲虎今夜真是流年不利。
若此刻堵路的是耿異,或許憑他這番說辭,耿異那粗線條的性格,盤問幾句也就放了。
偏偏是曾全維!
這個對岷埠三教九流、行商坐賈了如指掌的前錦衣衛!
曾全維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永豐号?胡堯明?”
“正是,正是。”林仲虎連忙點頭。
“哦——”曾全維拖長了音調,看似很随意地随口問道,“胡老闆這回運的是什麽貨?茶葉還是瓷器?”
林仲虎不疑有他,順着話頭答道:“軍爺明鑒,就是些茶葉和瓷器。”
豈料話音剛落,曾全維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這笑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笑罷,曾全維臉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四射,厲聲呵斥:“胡說八道!
胡堯明那老小子,明明做的是橡膠生意!
他船上、庫裏,連片茶葉沫子都找不出來!
說!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林仲虎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橡膠?
他媽的!
這姓胡的華商不賣茶葉瓷器,居然賣橡膠?!
這他娘的上哪兒說理去!
身份徹底暴露,再無轉圜餘地。
林仲虎心知無法善了,暴喝一聲:“動手!”
率先抽出藏在腰間的短刃,撲向曾全維!
他身後的兩名卧底也同時發難,試圖突圍。
戰鬥,在這狹窄的巷口,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