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裏——”
李知涯的聲音沉靜而有力。
“西南靠近港口的棚戶區。
多是剛來岷埠落腳、掙紮求生的各國僑民。
三教九流,龍蛇混雜,毫無秩序可言。
在這裏,莫說藏個人。
便是當街斬了某個倒黴蛋的指頭,甚至悄無聲息地消失幾個人,也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最後他回過身,看向衆人。
眼中閃爍着洞悉一切的光芒:“那裏既有足夠的混亂作爲掩護,又能輕易找到符合‘手型相近、家境貧寒’條件的無辜者。
之前搜索排除其他區域。
南城華人社區設有尋經者堂口,華人僑民即便新至,若非走投無路,也不至淪落到去翻撿垃圾。
唯有這片棚戶區,完美符合所有條件!”
衙署内一片寂靜,唯有衆人粗重的呼吸聲。
李知涯的目光越過衆人,仿佛已穿透重重屋舍,直指那片藏污納垢之地的核心。
“露慈,就在那裏。”
李知涯話音甫落,衙署内那根緊繃的弦尚未稍弛。
門外便再次傳來急促腳步聲。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張靜媗麾下那對機靈的少年搭檔——
小文與小能,一前一後疾步闖入,臉上帶着狩獵者發現獵物蹤迹的興奮。
“大姐!李叔!”
小文年紀稍長,率先拱手,語速快而清晰:“手下弟兄回報——
城西南靠近港口那片棚戶區有發現!
一些上午在岷倫洛教堂附近晃悠過的生面孔,在那兒出現了!”
小能緊接着補充,眼神發亮:“他們人不少,三三兩兩一組,扮作苦力、小販,行動鬼祟。
用的聯絡切口古怪得很,江湖上從未聽過!
還有,他們的活動軌迹,似乎……
似乎覆蓋到了南城華人社區那邊,靠近王叔、吳叔的幾個堂口!”
這情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曾全維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腦門,兩眼放光,興奮地叫道:“原來如此——對上了!全部都對上了!”
他嗓門洪亮,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旁邊的耿異還眨巴着那雙透着幾分淳樸的大眼睛,顯然沒完全轉過彎來:“啥?啥對上了?”
曾全維恨鐵不成鋼地重重捶了他胳膊一下,聲音帶着豁然開朗的激動:“你個耿大腦袋!
忘了那晚?港口巡夜!
導緻戌字堂錢香主墜亡的兇手!
跟咱們狹路相逢那幫身手刁鑽的匪徒!
還有現在綁了把總夫人的廠衛鷹犬!
他娘的,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哎呀!”耿異如夢初醒,大叫一聲,震得衆人耳膜嗡嗡作響,“原來是同一批人呐!我怎麽才明白過來!”
他懊惱地直拍大腿。
常甯子撚着短須,眼神銳利。
接話道:“那照這麽說,當初神不知鬼不覺盜走炒股巨款、嫁禍給戌字堂副香主瞿祥,導緻組織資金巨額虧空的,也是他們咯?”
此言一出,曾全維和耿異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當初他們一時糊塗,挪用的那一小筆“公款”也在那次失竊中一并“消失”了!
若能趁此機會,從那幫廠衛手中将贓款奪回,豈不是天賜的将功補過良機?
一想到把總當初那張黑臉和“連着巡察港口三個月不得休假”的可怕懲罰,兩人頓覺幹勁十足。
刹那間,衙署内所有目光,帶着詢問、期待與決絕,齊刷刷投向始終靜立圖前的李知涯。
意思再明白不過:頭兒,下決斷吧。
李知涯感受到身後灼熱的目光,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着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淡淡笑意,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的面孔。
“還用說嗎?”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鬥志:“當然是馬上行動!”
目标位置既定,接下來便是雷霆般的準備。
“行動歸行動,”李知涯補充道,語氣轉爲謹慎,“大張旗鼓,恐逼狗跳牆,傷及露慈。需得隐秘接近,一擊必中。”
他迅速下達指令:“耿異、曾全維!”
“卑職在!”二人踏前一步,聲若洪鍾。
“着你二人,即刻調動麾下神機、雷音、鷹擊、霹靂四旗精銳,外加我的警衛旗。所有人,全部換上常服,化整爲零!”
“得令!”
命令如山倒。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二百多名兵将已迅速更換衣物,褪去軍服标識,化作尋常苦力、商販、水手模樣。
雖衣着各異,但那股子經年行伍磨砺出的精幹之氣,卻難以完全掩蓋。
李知涯立于階前,目光如電,掃過肅立的衆人:“此番行動,隻攜短兵、短铳,便于隐匿。
大家人數不多,彼此相熟,無需額外标識。
各隊隊長率領,分散潛入西南棚戶區,聽哨音爲号!”
他拿起一枚黃銅哨子:“事前無暇演練,隻定幾種簡單指令。
一長聲,集結。
兩短聲,進攻。
三短聲,撤退。
連續短促哨音,示警!
各級軍官,務必牢記!”
“遵命!”
低沉而整齊的回應,在院中回蕩。
張靜媗亦吩咐小文、小能:“讓我們的人散出去,給兵馬司的各位大叔、哥哥們帶路。眼睛放亮些,務必确保包圍圈形成前,不被那些鷹犬嗅到味道。”
“放心吧大姐頭!”
兩個少年拍着胸脯,旋即像兩條遊魚般沒入街巷。
人員陸續出發,如同水滴彙入大海,悄無聲息地向着那片肮髒而危險的棚戶區滲透。
李知涯亦轉身,準備回房稍作準備。剛邁步,卻被一人叫住。
“李把總,請留步。”
回頭,隻見首席匠師周易快步走來,臉上帶着一絲技術人士特有的、混合着關切與躍躍欲試的神情。
“周兄弟,何事?”李知涯問。
周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把總,當年……從山陽鬼市與我初識時,我賣與您的那柄袖劍,如今……可還在麽?”
袖劍?
李知涯稍一怔愣,塵封的記憶被掀開一角。
是了,當年鬼市初遇,周易還是個鼓搗些奇巧玩意糊口的落魄匠人。
自己似乎确實從他那兒購得一柄設計精巧的袖劍。
隻是……呂宋此地,終年濕熱。
那袖劍需綁縛小臂,以皮套固定,穿戴起來甚是麻煩,且極易捂出痱子。
加之這兩年身處高位,動手的機會寥寥。
那玩意兒早就被他塞進箱底,不知吃了多少灰。
兩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