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多了……
那柄袖劍恐怕早已鏽迹斑斑。
但此刻周易特意問起,李知涯心念微動,覺得帶上以防萬一,确有必要。
“還在,隻是……恐怕不堪用了。”李知涯道。
“無妨,無妨!”周易眼中頓時迸發出光彩,仿佛期待已久的展示機會終于到來,“您快去取來!”
李知涯回房,從箱底翻出那個落滿灰塵的木匣。
打開一看,果如所料。
那柄精鋼袖劍連同皮套機括,早已被紅褐色的鏽迹侵蝕。
試着扳動機括,劍身“咔嗒”一聲彈出一半,便卡死不動,進退維谷。
“這……”李知涯拿着這堆廢鐵,面露難色。
周易卻如獲至寶,接過來隻看了一眼,便信心滿滿:“把總放心,交給在下!”
說罷,也不顧場合,當即蹲在地上,從随身攜帶的皮質工具包裏掏出各式小巧工具,開始拆解。
他的動作熟練得令人眼花缭亂。
擰下鏽死的螺絲,取下變形的彈簧,更換更輕巧卻韌性十足的新劍身……
隻見他十指翻飛,如同施展魔法。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堆廢鐵便煥然一新!
重新組裝好的袖劍,結構明顯輕巧了許多,線條流暢。
皮套也經過重新塑形和調整,以某種柔韌的新材料制成,恰好貼合人的小臂弧線。
即使隻罩一層單衣,也不易看出凸起。
“把總,您試試。”周易雙手奉上。
李知涯套上左臂,綁帶松緊适宜,毫不氣悶。
他微微一屈肘,觸動隐藏機括。
“唰”的一聲微響,一道寒光自腕下疾射而出。
長不及一尺,穩穩定住,劍身嗡鳴輕微。
“好!”李知涯由衷贊歎,“比原先不知強了多少!尤其這劍身……”
他仔細看去,劍莖部位明顯加厚加固,防止因格擋而松動。
更妙的是,劍身并非全部開刃,隻在鋒芒最盛的前三分之一處開了鋒。
中後部分則以細密的纏繩包裹。
既能防止意外劃傷自身,又能在需要時直接握持,增強劈刺的穩定性與力度。
“周兄弟,你這手藝,真是巧奪天工!”李知涯愛不釋手。
周易憨厚一笑,摸了摸鼻子:“分内之事,當不得把總誇贊。”
而這還沒完。
周易仿佛打開了話匣子。
或者說,展示欲剛剛被點燃。
他又看向李知涯腰間的佩铳:“把總,您随身這柄手铳,也請借在下一觀。”
李知涯解下铳套遞過。
這手铳他甚是喜愛,此前已由周易改良,加裝了一個手動旋轉的三孔轉輪膛。
雖然裝填依舊繁瑣,且轉輪仍是“手動擋”。
但畢竟能在短時間内完成三次擊發,比之尋常單發火铳,優勢不言自明。
“可是這轉輪又有何不妥?”李知涯問。
周易神秘一笑,也不答話,再次從他的“百寶囊”裏掏摸起來。
片刻,他取出一個嶄新的、泛着幽藍鋼色的六孔轉輪膛。
與舊部件相比,這個新轉輪膛側面多了一個小巧的聯動杆和棘輪結構,精巧異常。
隻見他動作娴熟地卸下舊轉輪膛,清理铳機接口。
然後将新的安裝上去,嚴絲合縫。
“把總,請您先就着這空铳試試。”
周易将裝好新轉輪膛、但未填彈藥的手铳遞回。
李知涯接過,入手沉甸甸,質感依舊。
他注意到新轉輪膛上那個多出的部件,似乎連接着尾部的铳機。
他下意識地輕扣扳機——
“咔嗒。”
一聲清脆的機括響動,那轉輪膛竟随之轉動了一格,下一個铳膛準确無誤地對準了铳管!
李知涯瞳孔猛地一縮,幾乎以爲自己眼花。他再次扣動扳機。
“咔嗒。”轉輪膛再次轉動一格。
連續扣動,轉輪便連續轉動,每一次都精準到位!
這……這他娘的不就是……
左輪手槍的擊發轉換原理嗎?!
雖然結構看起來還有些零碎,傳動部件略顯複雜。
但一個此世間的“土著”匠師,竟能獨立設計并制造出雛形!
這已然遠遠超出了李知涯的預期!
他隻覺得一股電流從脊椎直竄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好家夥……”
李知涯喃喃自語,反複端詳着這巧奪天工的裝置,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周兄弟,這……這你都能想出來?還有什麽東西是你做不出來的?”
他看向周易的目光,簡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然而,面對這極高的贊譽,周易的臉卻“唰”地一下紅了。
他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搓着手,聲音也低了幾分:“其實……把總,這個新轉輪的靈感……并非在下想出來的。”
“哦?”李知涯一邊熟練地開始給空轉輪填裝定裝火藥與彈丸,一邊好奇追問:“不是你想出來的?那是誰?”
他心念電轉,暗忖岷埠之地竟還藏着如此機械天才?
若能招攬麾下,與周易相輔相成,豈非如虎添翼?
周易的臉更紅了,連耳根都泛起粉色。
他擡眼飛快地瞥了李知涯一下,笑容裏帶着幾分羞澀,低聲道:“是……是渌瑤。”
“渌瑤?”李知涯裝彈的動作一頓,愕然擡頭,“池渌瑤?”
周易隻是用力點頭,眼神裏滿是肯定。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李知涯一時語塞,心中錯愕難言。
那個平日裏喜好戲曲藝術、筆墨丹青,性情恬靜溫婉的女子池渌瑤?
那個在他印象中,該是撫琴弄箫、吟風弄月的才女?
居然……在匠工機械這等“奇技淫巧”上,也有如此驚人的天賦和巧思?
這……這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他搖頭失笑,将填裝好彈藥的手铳謹慎收回铳套。
爾後拍了拍周易的肩膀:“代我謝謝渌瑤姑娘。此物,甚好。”
周易憨厚地點點頭。
李知涯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臂上的袖劍與腰間的“新式”手铳。
心思再次投向衙署之外,那片喧嚣與罪惡并存的棚戶區。
他目光銳利如刀。
“出發!”
與此同時,岷埠西南棚戶區内。
潮濕的黴味混着血腥氣在空氣中交織。
鍾露慈背靠斑駁木牆,連日的疲憊使她眼袋沉沉。
但他她依舊挺直脊梁,目光清亮地直視着踱步的崔卓華。
“鍾大夫還在指望他?”
崔卓華停下腳步,唇角扯出冷峭弧度。
“那截斷指送去已過半日,港口的鐵索依舊沉沉。
李知涯若真将你的安危置于心上,何至于如此遲疑?”
鍾露慈輕輕搖頭,散亂的發絲拂過她平靜的面頰:“崔百戶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