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花倉……
那是李知涯與張靜媗合作的開始。
爲了打探庫房排布,他以庫丁談彥威親戚的身份混入,被守衛發現。
千鈞一發之際,他用曾全維的那杆雙管手铳射傷了林仲虎。
林仲虎因此丢了活計,老婆還跟人跑了。
自己心裏一直覺得對不住他。
後來在清江浦截囚前巧遇林仲虎,無意間用靈鸮水幫他恢複了視覺。
幾次相遇,其實互相都沒看清對方長相。
之後李知涯就沒留意林仲虎的去向。
不成想這家夥竟投奔了鎮撫司、做上了錦衣衛,成了今日的死敵!
這因果循環,真是諷刺至極!
李知涯心念電轉。
承認?
道出實情?
說“是我打瞎了你的眼,也是我治好了你的眼”?
不!
此刻說出來,反而可能讓這家夥更加失控,直接傷害露慈!
必須隐瞞,必須穩住他!
“隻要你不傷害她,”李知涯目光掃過鍾露慈,語氣盡量平和,“我跟你走,如何?”
林仲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
笑聲在港口回蕩,顯得格外刺耳:“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與我談條件嗎?你現在就是砧闆上的肉!”
李知涯不爲所動,反将一軍:“那你又覺得自己能同時制住兩個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仲虎,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崔卓華等人。
并說:“換我過去,你們得到更有價值的人質,突圍希望豈不更大?”
林仲虎笑聲戛然而止,眯着眼死死盯着李知涯,似乎在權衡。
過了片刻,他朝身後船上的崔卓華瞥了一眼,又對船上幾個蠢蠢欲動的校尉使了個眼色。
那幾名校尉會意,便要跳下船來進行協助。
豈料,李知涯頭也不回,隻是朝着自己的兵馬司陣列,眼神狠厲地一揮手——
“砰!砰!砰!”
一隊火铳手毫不猶豫,再次齊射!
這次彈丸打得極準,就打在棧橋邊緣、那幾個校尉的腳前不足半尺的地方,濺起一片碎石和火星!
“哎喲!”
“媽的!”
幾個校尉吓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跳回船上,狼狽不堪。
這哪裏是修腳,分明是死亡警告!
林仲虎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驚得一愣。
随即暴怒,威脅地将刀鋒朝鍾露慈的脖頸又貼近了幾分:“你敢——!”
“你想清楚!”
李知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冰冷的殺意,打斷了他的話:“你現在能脅迫我的唯一條件就是她!
我隻要看見她身上再多一道傷口——
哪怕隻是破點皮。
我都會毫不猶豫地下令,把你們所有人,連同這條棧橋,一起打成篩子!
至于我敢不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卓華和林仲虎:“估計你們潛伏在岷埠已不是一天兩天。
我李知涯是什麽樣的人,說話算不算數。
你們應該也有所耳聞。”
港口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海浪聲和火铳手重新裝填彈藥時發出的細微金屬摩擦聲。
李知涯的話語中的決絕,讓人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會下令開火。
林仲虎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着,權衡着利弊。
他似乎覺得,李知涯作爲“逆亂頭目”,價值确實遠比一個醫女要大得多。
而且眼下硬拼似乎也讨不到好。
于是他稍微将刀鋒往外移開了半分。
接着從牙縫裏擠出字來:“好……你剛剛說,隻要你的老婆安全,你就願意伏法?”
“沒錯。”李知涯坦然道,“但也要看你們,願不願意換個人押解了。”
林仲虎複又仰頭大笑,試圖用誇張來掩飾内心的權衡:“如此輕易就答應跟我們走了?把老子當三歲小孩騙呢?”
他猛地瞪眼:“鬼知道你身上藏沒藏什麽暗器,想趁着交換人質的當兒搞偷襲!”
李知涯聞言,不再多話。
他主動撸起兩邊袖子,露出綁在左臂上那結構精巧的袖劍。
随即當着所有人的面,一根根解開綁帶。
将那寒光閃閃的袖劍“哐當”一聲丢在腳下的木闆上。
接着,他掏出腰間手铳,铳口朝天——
“砰!”
一聲爆鳴響徹港口,驚起幾隻海鷗。
然後,他将還在冒着青煙的手铳,穩穩地插回腰間的皮套裏。
最後,攤開雙手,示意再無他物:“沒了。”
這一連串動作,幹淨利落,充滿誠意,也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仲虎這才微微點頭,顯然滿意了。
但他依舊不忘朝身後的崔卓華看了一眼,以征求最終的意見。
崔卓華站在棧橋盡頭,面色陰沉如水,目光複雜地看着李知涯,又看了看被挾持的鍾露慈。
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眼下,這似乎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甚至反敗爲勝的機會。
得到首肯,林仲虎心中大定。
架在鍾露慈脖頸上的刀又往外移了移,沖李知涯喝道:“那好!你過來!一點點,慢慢過來!别耍花樣!”
李知涯深吸一口氣,目光與鍾露慈擔憂、焦急的眼神交彙一瞬,傳遞去一個“放心”的訊号。
然後,他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棧橋的木闆。
一步一步,向着林仲虎和鍾露慈走去。
海風更急,吹動他的衣袂。
陽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碼頭上。
兩百多名兵馬司士卒屏息凝神,火铳依舊平舉,對準着棧橋上的每一個廠衛,手指緊扣在扳機護圈外。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耿異、曾全維等人手心全是汗。
二人死死盯着李知涯的背影,以及林仲虎手中那柄随時可能割斷鍾露慈喉嚨的腰刀。
崔卓華則暗自示意手下校尉做好準備。
一旦李知涯進入掌控範圍,立刻接應,奪船,控制人質!
鍾露慈看着丈夫一步步走來,爲了自己,甘願卸下武裝,走入虎口,淚水終于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怕擾亂了李知涯的心神。
李知涯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計算着距離,觀察着林仲虎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尋找着那電光火石般的反擊機會。
袖劍已卸,手铳已鳴,他身上明面的武器确實沒了。
但……
這隻是在其他人眼裏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