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思良說:“那個祝瑜,在刑部當差也有些年頭了。
平日裏規規矩矩,從未聽說有什麽不良嗜好。
這‘彼岸香粉’……
嘿嘿,那東西,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皂隸能輕易弄到,還沉迷到跳樓的地步的。
這裏頭,怕是有人做了手腳,想滅口,順便把水攪渾。”
“攪渾?”柳長樂适時露出疑惑。
“是啊。”
衛思良聲音更低了,帶着點神秘:“你想想,‘彼岸香粉’這東西,明面上是違禁品,暗地裏……
跟那‘無爲教’可是脫不了幹系!
如今端妃娘娘聖眷正濃,又着力推行昆腔,怕是礙了一些人的眼。
有人這是想借題發揮,把娘娘和無爲教往日那點淵源重新翻出來說道說道,給娘娘上眼藥呢!”
最後,他捏了捏柳長樂的手,語氣帶着暧昧的關切:“那什麽……
長樂啊,你跟你姐姐當初……嗯……
那勞什子香粉,你現在可沒再私藏、沾染吧?
那可真是催命符!”
柳長樂手腕微微一僵。
随即自然地抽回手,端起茶杯掩飾,語氣溫順而肯定:“衛主事說笑了,那等害人之物,長樂早已遠離,絕不敢私藏沾染半分。”
衛思良這才放心地點點頭,眼神依舊黏在柳長樂臉上:“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與衛思良分别後,柳長樂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進宮求見柳未央。
在柳未央所居宮殿的暖閣内,屏退左右,隻剩下姐弟二人。
柳長樂将衛思良所言,一五一十,詳盡地複述了一遍。
“阿姐,情況大緻就是格能(這樣)。
衛主事講,小丹桂死得古怪,祝瑜死得更蹊跷。
背後恐怕勿(不)止是梨園行的争鬥,還牽扯到部院官員,甚至……
有人想用‘彼岸香粉’做文章,把污水引到阿拉(我們)和無爲教頭上。”
柳未央聽着,臉色越來越沉,手指緊緊攥住了袖口上的刺繡。
她同樣用鄉音母語回應,卻透着一股冰碴子味:“引到無爲教頭上?
哼!格幫(這幫)殺千刀,真是陰魂勿散!
存心要跟吾(我)過勿去!”
她猛地站起身,在鋪着厚厚地毯的暖閣裏踱了幾步。
随後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看來,吾伲(我們)和無爲教,是徹底要撇清關系了!撇得幹幹淨淨!”
柳長樂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和猶豫:“阿姐……格個(這個)……
吾伲能有今朝日腳(今天日子),當初在無爲教裏,畢竟也借了伊拉(他們)不少力……
如今過河拆橋,是勿是有點……
有點忒急吼吼(太急切)了?
傳出去,名聲勿太好聽……”
“名聲?”
柳未央猛地轉身,盯着弟弟,冷笑道:“長樂,侬(你)啊,就是心腸忒軟!
侬還記得大明太祖皇帝爺嗎?
伊(他)當初勿也是加入了明教,靠着明教勢力打下了江山?
做了皇帝之後呢?
伊是咋弄(怎麽搞)的?
把明教一頓收拾,壓得翻勿起身!爲啥?
因爲格種教門,上了台面就是隐患!”
她越說越激動,走到柳長樂面前。
壓低聲音,卻字字如刀:“再講回轉(回來)!
當初吾伲在無爲教裏,沒少被格幫野和尚、野道士占便宜!
伊拉摸一把,掐一下,當吾伲是啥物事(什麽東西)?
侬全都忘記脫了(你都忘掉了)?
如今吾伲好不容易爬上來。
伊拉就像幾萬隻蛆,還想扒着吾伲吸血?
做夢!”
她喘了口氣,眼神決絕:“如今勿是吾伲要過河拆橋,是伊拉自己尋死路。
還敢用格種下作手段來撩撥吾!
卸磨殺驢?
哼!
是伊拉自家該的(活該)!
侬立刻去安排。
尋幾個靠得牢(靠得住)的人,把吾伲跟無爲教過去所有的牽連,所有可能留下的首尾,統統清理幹淨!
尤其是涉及‘彼岸香粉’的,一點痕迹都勿能留!
要快!”
柳長樂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厲色。
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隻得低下頭,輕聲應道:“是,阿姐,吾曉得了(我知道了)。”
暖閣内,熏香依舊袅袅,卻彌漫開一股更爲凜冽的肅殺之氣。
一場針對舊日盟友的清洗,在宮牆深處,悄然拉開了序幕……
機會很快到來。
一次看似尋常的禦前奏對後。
柳未央并未如常退下,而是輕移蓮步,爲泰衡帝朱簡燦斟上一杯熱茶,眉宇間籠着一層輕愁。
“陛下……”
她聲音柔婉,帶着恰到好處的憂慮:“近日宮中雖安。
然臣妾聽聞,京畿之外,一些民間教派活動又趨頻繁。
尤其是那‘無爲教’餘部,似乎并未因朝廷招安而徹底斂迹。
反倒借着昔日名頭,暗地裏串聯,更與那害人的‘彼岸香粉’牽扯不清……
長樂在外頭,也聽到些風言風語,着實令人不安。”
朱簡燦接過茶盞,眼神銳利如鷹,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即開口。
一旁的柳長樂适時躬身,語氣溫順地補充:“回陛下,阿姐所言甚是。
奴才……微臣近日與一些官宦往來,确也聽聞。
說是那無爲教中一些舊人,仗着曾與……
與阿姐有些淵源,在外頗爲張揚,甚至妄議朝政,恐生事端。
且‘彼岸香粉’流毒,似有借此教派網絡擴散之勢。
長此以往,恐傷陛下聖德,動搖國本。”
朱簡燦放下茶盞,指節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性情冷酷,兼具雄猜與缜密。
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任何可能威脅皇權、擾亂秩序的苗頭。
無爲教,這個曾經被他利用、招安的工具。
若真成了尾大不掉的隐患,甚至繼續與禁藥牽扯不清。
那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哦?”他聲音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依你二人之見,該當如何?”
柳未央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立刻道:“臣妾愚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此等蠱惑人心、流毒民間之教派,朝廷當示以雷霆之威,嚴加整饬,以正視聽!
如此方可彰顯陛下肅清寰宇之決心。”
柳長樂也道:“微臣以爲,當頒布嚴令,明确各教派活動界限。
凡有越軌,嚴懲不貸。
尤其對無爲教這等與禁藥關聯者,更需……
徹底清查。”
朱簡燦微微颔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