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朱伯淙的話語,宗萬煊反應極快。
他臉上立刻堆起慣有的、帶着幾分憊懶和讨好的笑容,上前半步,拱手道:“回侯爺的話,瞧您說的,做賊哪能哈欠連天,那不得精神抖擻嘛!”
他先打了個哈哈,随即按照早已備好的說辭往下講。
“是卑職的不是,拉着周二哥、馮三哥,還有幾個弟兄。
昨兒晚上在東市‘回味居’多侃了會兒大山。
哎喲,這人一聊嗨了就沒個時辰,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半夜。
人家店家夥計都快把凳子架桌上了,我們才散的夥。
等回到家裏,洗漱收拾停當,早過了子時了。
今兒個又惦記着點卯,沒敢多眯瞪,這才……
顯得萎靡了些,在侯爺面前失儀,卑職該死。”
他這話半真半假。
聚會是真,聚會殺人嘛!
朱伯淙目光如常,隻是輕輕“哦?”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喝酒了?”
“喝了!喝了!”
宗萬煊拍着胸脯,承認得無比爽快。
“侯爺明鑒!稍微喝了點,驅驅夜寒。
不過卑職敢拿腦袋擔保,絕對沒喝大!更沒誤事!
您看我們這不都全須全尾地來點卯了嘛!”
他身上确實還殘留着一些隔夜的酒氣,不濃,但足以佐證他的說辭——
這是他回家後爲确保萬一,特地又灌下去的幾杯。
朱伯淙傾身嗅了嗅,那淡淡的酒氣做不得假。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
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語氣帶着一貫的告誡意味:“沒到旬休就聚飲,還是克制着點好。
這些年,朝廷對官員衙役非旬休飲酒抓得多緊,你們不是不知道。”
他随手從案幾一角抽出一份邸報抄件,用指尖點了點:“還記得上個月南直隸那邊的事嗎?
一個縣裏的縣丞,領着三班衙役聚會喝酒。
本也是常情,結果呢?
喝死了一個壯班衙役。
偏偏那天沒到旬休,事兒就鬧大了。
本來按《戶律》‘縱酒生事’罰俸降級便可。
硬是轉成了《刑名》‘聚衆酗酒,緻人死亡’。
從縣丞到當事的皂隸、壯班。
有一個算一個,全部一撸到底,永不叙用。
我不希望看見你們,尤其是你,宗萬煊,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是是是!侯爺教誨的是!”
宗萬煊帶頭,周慎、馮有廉也跟着躬身,異口同聲,态度恭順無比。
“卑職等一定謹記侯爺教誨,下不爲例!絕不敢再犯!”
他們低垂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既是後怕差點被識破的心悸,又覺得用這種小題大做的“錯誤”掩蓋了殺人的勾當,頗有幾分荒誕可笑。
看似風波平息,一切如常。
仿佛這又是廠衛生涯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順利過關的陰暗插曲。
但這次,還真不一樣。
……
端妃柳未央斜倚在暖閣的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着香爐裏升起的袅袅青煙。
她心情很不痛快。
自己剛親手提拔起來,準備用來推行“昆腔國粹”、宣揚忠君之道的棋子小丹桂。
還沒在台上蹦跶幾天,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醉酒墜樓”死了。
消息傳來時,柳未央先是愣了下,随即一股邪火就拱了上來。
她并不爲小丹桂這個人感到絲毫傷心。
一個戲子而已,死了便死了,如同碎了個茶杯。
她惱火的是,這等于剛打磨好的工具,還沒用順手就被人砸了!
這簡直是在給她柳未央,給端妃娘娘的臉上抹灰!
“沒用的東西!”
她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小丹桂的不小心,還是罵那看不見的、攪局的手。
起初,她雖覺晦氣,倒也沒往深處想。
梨園行裏争風吃醋、暗中傾軋乃至鬧出人命,也不算稀奇。
直到幾天後,心腹太監又禀報。
說小丹桂那個在刑部當皂隸的相好,叫祝瑜的,也死了。
罪名是“服用彼岸香粉,癫狂跳樓自盡”。
柳未央撥弄香爐的手指頓住了。
“彼岸香粉?”
她重複了一遍,秀美的眉毛蹙了起來。
小丹桂之死若是意外或内鬥,這祝瑜的死,尤其是沾上“彼岸香粉”,就透着一股濃濃的、欲蓋彌彰的味道。
一個刑部皂隸,會那麽容易搞到并且沉迷于這種隻在頂級權貴圈秘密流傳的違禁品?
還偏偏在小丹桂死後,緊跟着就“發瘋”自盡?
這背後,肯定有人搞鬼!
想到此處,柳未央心中那點因工具損壞而産生的惱火,瞬間升級成了被挑釁、被算計的憤怒。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對侍立一旁的宮女冷聲道:“去,叫長樂來見我。”
柳長樂如今雖頂着“國舅”的名頭,但在京師真正的清流權貴圈裏,仍是個邊緣人物。
許多自持身份的老派官員,對他這戲子出身、靠姐姐裙帶關系上位的“幸進之徒”,多是表面客氣,内裏鄙夷。
不過,柳長樂能忍,也舍得下身段。
他早年學戲,唱的是旦角,後來又給曆任主家當男寵,早已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伏低做小的本事。
他言行謙恭,姿态溫雅,從不與人争鋒。
倒也讓一些指望攀上端妃高枝、或是本身就有特殊癖好的中下層官員,願意與他往來。
他常去的一家茶室,位于南城一條僻靜胡同裏,雅緻隐秘,是他與人私下會面的老地方。
此刻,柳長樂對面坐着一位刑部主事,名叫衛思良。
此人年近四十,面容白淨,眼神靈活,對柳長樂頗有些“超乎尋常”的欣賞。
幾杯香茗下肚,氣氛恰到好處。
柳長樂适時提起小丹桂和祝瑜的案子。
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擔憂:“衛主事,你是在刑部當差的,消息靈通。
我姐姐……端妃娘娘她,對望舒班那小丹桂頗爲賞識。
這突然人就沒了,連着那刑部的皂隸也……
唉,坊間傳言紛紛,我這心裏,總是不踏實。”
衛思良放下茶杯,手指狀似無意地搭在柳長樂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爾後壓低聲音:“長樂啊,這事……裏頭的确有些蹊跷。”
他左右看看,才湊近些:“不瞞你說,那小丹桂的死……
據下面人回報,現場就不太對勁,不像單純失足。
但據說……牽扯到幾個六部裏的官員。
所以上頭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畢竟爲了個戲子,得罪同僚不值當。”
他頓了頓,觀察着柳長樂的神色,繼續道:“至于那個祝瑜,就更離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