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文煥吓出冷汗——
沒想到一個小小皂隸竟如此難纏。
他不敢怠慢,連夜求見恩師、内閣次輔康幼霖。
康幼霖在書房裏,當着心腹門生的面,将他罵得擡不起頭:“混賬東西!
爲了個下九流的戲子,鬧出人命已是愚蠢至極!
如今竟還留下如此明顯的首尾!
那刑部的王侍郎素來與老夫政見不合,正愁找不到由頭攻讦!
你這是授人以柄!”
罵雖罵了,康幼霖還是陰沉着臉,修書一封,派心腹家人秘密送往刑部王侍郎府上。
信中隐約提及此事關聯甚大,許以未來在官場上的支持,希望對方能高擡貴手,将案子定性壓下去。
不料王侍郎收了信,卻隻回了一句不鹹不淡的“依法辦理,自有公斷”,态度暧昧,更讓人心慌。
康幼霖心中警鈴大作。
爲求萬無一失,他動用了另一條線,找上了北鎮撫司掌刑千戶所,那位以“混”著稱的副千戶宗萬煊。
宗萬煊在值房裏正翹着腳,用小刀修指甲。
聽完康幼霖門人隐去了關鍵細節(隻說是門下官員被卑劣戲子糾纏訛詐,可能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賬目往來,需徹底消除隐患,以免驚擾朝局)。
随後他放下小刀,掏了掏耳朵,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康閣老親自開口,這個忙,卑職就是赴湯蹈火也得幫啊。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搓了搓手指:“您也知道,這其中風險……啧啧。”
宗萬煊伸出三根手指,在來人面前晃了晃,“這個數,三百兩現銀,弟兄們賣命,也得有口飯吃不是?”
康幼霖的門人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心裏暗罵這錦衣衛的吸血鬼,但最終還是咬牙點頭應下。
銀票到手,宗萬煊立刻換了一副面孔。
懶洋洋地把事情丢給了手下兩位得力副百戶:周慎和馮有廉。
“老規矩,手腳幹淨點,做成‘香粉鬼’瘾頭發作,神智不清跳樓自盡的模樣。”
宗萬煊吩咐一句,自己則揣着銀票,打算等事情辦妥,就稱病在家躲幾天清靜。
周慎,人稱“隐夜無常”。
其貌不揚,扔人堆裏找不着,卻最擅長追蹤潛伏、秘密行動。
馮有廉,綽号“鐵佛”。
不苟言笑,橫練功夫極爲了得,擅長正面搏殺。
兩人領命,點了三四個心狠手辣、手腳麻利的校尉,開始跟蹤摸清祝瑜的行動規律。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月隐星稀,涼風習習。
祝瑜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走在返回離刑部衙門不遠寓所必經的一條狹長坊間小巷中。
青石闆路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泛着濕冷的光。
他心神不甯,小丹桂慘死的模樣、上官那含糊其辭的警告、以及那封僞造信件……
種種疑團在他腦中翻騰,讓他未能像平日那般警覺。
突然,前方巷口堆放雜物的陰影處,似乎有極輕微的響動。
祝瑜心頭一緊,皂隸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鐵尺。
但偷襲者動作更快!
身後惡風驟然襲來!
如同鐵塔般的馮有廉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貼近。
一言不發,一記剛猛無匹的劈掌,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祝瑜後頸要害!
祝瑜也算機警,聞聲辨位,猛地矮身縮頸。
掌風擦着他的頭皮掠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人也随之一個趔趄。
幾乎在同一瞬間——
兩側低矮的牆頭上,如鬼魅般躍下四條黑影。
正是周慎和他帶領的三名得力校尉。
手中清一色的短柄鐵尺、包銅短棍,在微光下閃着幽冷的金屬光澤,徹底封死了他左右和前方的退路。
狹窄的巷戰在瞬間爆發。
馮有廉如同磐石,正面強攻,拳腳勢大力沉。
每一擊都逼得祝瑜必須硬架硬抗,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
周慎則如同鬼魅,遊走突襲,身法詭異。
專攻下盤關節和軟肋,手法陰狠刁鑽。
另外三名校尉配合默契,棍棒鐵尺專往祝瑜的太陽穴、咽喉、心窩等要害招呼,顯然是要速戰速決。
祝瑜雖有些武藝功底,平日也抓捕過毛賊。
但如何是這六名經嚴格訓練、配合默契的錦衣衛好手的對手?
更何況是蓄謀已久的偷襲。
不過七八個回合,他小腿胫骨便被周慎一記刁鑽的側踹狠狠掃中。
祝瑜隻覺劇痛鑽心,站立不穩,“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馮有廉抓住機會,如同獵豹般猛撲上前。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鎖住祝瑜的咽喉,另一隻手如同鋼爪般按住他的天靈蓋。
腰部發力,雙臂猛地一錯!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小巷中一響而已。
祝瑜雙眼猛地凸出。
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後一點光彩瞬間熄滅。
腦袋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來。
周慎迅速上前,探了探鼻息和頸脈,确認無誤。
随後便從懷中掏出一小包“彼岸香粉”,熟練地撕開,将少許粉末撒在祝瑜的衣襟和口鼻附近。
又捏開嘴,在齒縫和舌尖也抹上些許。
幾人合力,擡起尚有餘溫的屍體,悄無聲息地拖到附近一座因鬧鬼傳聞而廢棄已久的小樓。
沿着狹窄吱呀的木樓梯上到二樓。
推開一扇破舊的窗戶,将屍體從窗口扔了下去,重重摔在下面的硬地上。
僞造出跳樓自盡的現場。
整個行動過程不到一刻鍾。
巷子很快恢複了死寂。
隻有馮有廉的手臂,被祝瑜臨死前本能的反撲,用鐵尺的邊緣劃破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次日清晨,北鎮撫司衙門,理刑千戶公廨内。
宗萬煊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沒精打采地打着哈欠,眼角還挂着眵目糊。
周慎和馮有廉并肩站在他身後,眼下的烏青如同墨染,顯然一夜未得安眠。
另外幾名參與了昨夜行動的校尉更是強打精神站着,眼皮卻在不停地打架。
千戶朱伯淙端坐在主位的公案後,一身熨帖的飛魚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
他正專注地翻閱着一摞新送來的卷宗,偶爾向下屬下達簡潔明晰的指令。
朱伯淙敏銳的目光偶爾掃過堂下,輕易便捕捉到了這幾人異常萎靡的狀态。
于是緩緩擡起頭,目光在宗萬煊、周慎、馮有廉臉上逐一停留。
那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光亮的桌面。
接着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浸潤在骨子裏的威嚴道:“宗萬煊,周二,馮三……”
他頓了頓,聲音清越:“瞧你們這一個個,哈欠連天,魂不守舍的。
昨天晚上……是集體去做賊了。
還是有什麽特别的‘公務’,如此耗費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