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深處。
與前面幾進院落飄散的、尋常的草藥香氣不同。
這處僻靜宮室周圍,彌漫着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
濃烈的醋熏味下,隐隐透着令人不适的甜膩血腥。
湯有坤悄無聲息地踏入院内。
兩名值守的小火者見是他,連忙要通報,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示意二人退下,自己輕手輕腳走到那間燈火通明的實驗室窗外。
透過半開的支摘窗。
裏面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宮廷陰私的秉筆太監,瞳孔也不由微微收縮。
室内,一衆太醫和幾名身着黑袍、高鼻深目的泰西傳教士,正圍着中央區域,屏息凝神。
兩名太醫和兩名傳教士在核心區域操作。
其餘人,包括平日裏總是一副和藹可親、醫者仁心模樣的周鶴周院使,此刻也正拿着紙筆,專心緻志地記錄着。
老成持重的王院判站在稍後位置,花白的眉毛緊蹙,目光卻緊緊盯着前方,看不出反對,隻有審視。
而那位從一開始就極力鼓吹“延齡秘術”研究的劉禦醫,更是興奮得鼻尖冒汗,眼睛裏閃爍着近乎狂熱的憧憬。
湯有坤不敢出聲,隻與離門最近的兩名太醫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随後便如幽魂般立在門旁陰影裏,噤聲觀摩。
他心中暗忖:周院使平日裏給娘娘們請平安脈時,那叫一個溫言細語,關懷備至。
此刻記筆記的模樣,倒像是在觀摩一場精彩的雜耍。
王院判這老狐狸,素來滑不溜手,對此等事竟也無動于衷?
還有那劉禦醫,瞧他那勁兒,怕是恨不得親自上手。
實驗室中央,是兩把經過改造、可調節角度的硬木躺椅,上面分别牢牢束縛着兩個“材料”。
左邊是一個面色慘白、眼窩深陷的成年死囚,額角還貼着一塊棉布,滲出暗紅——
顯然是剛接受了泰西傳來的“放血療法”。
此刻一副精氣耗竭、有氣無力的将死模樣。
右邊,則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
同樣被牛皮綁帶和鐵鎖鏈固定得動彈不得,嘴巴被布團死死塞住。
孩子臉上早已淚痕交錯。
那雙尚未完全懂得世事的眼睛裏,充滿了極緻的恐懼和絕望,身體因無聲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然而,周圍那些身着官袍或黑袍的“醫者”們,對此毫無所動。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同情,沒有慈悲,隻有對接下來實驗結果的純粹期待。
仿佛躺在那裏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兩件等待測試的器具。
很快,負責操作的太醫用鋒利的小銀刀,在死囚和孩子的臂彎處,分别精準地割開一道口子。
鮮血立刻湧出,操作者迅速将兩根乳黃色的、半透明的橡膠管一端插入血管。
另一端,則連接着特制的、帶有琉璃觀察窗的黃銅接口。
有人開始調整孩子那邊躺椅的高度,利用巧妙的滑輪裝置,使得孩子的躺椅略高于死囚。
暗紅色的血液,開始順着橡膠管,汩汩地從孩子體内流向死囚。
湯有坤默默看着,胃裏隐隐有些不适。
他注意到,那孩子原本因恐懼而緊繃的身體,随着血液的流失,開始微微抽搐,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而另一邊,那死囚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竟真的慢慢泛起一絲詭異的紅暈,胸膛的起伏也明顯了些,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恢複了一點微弱的光彩。
啧……
湯有坤心裏嘀咕:還真有點邪門效果?莫非這童子的血,真能補益元氣?
他看到那死囚似乎想動,但被綁帶鎖死,隻能發出一點模糊的嗚咽。
心說:不過瞧這模樣,還是在牢裏熬得太久,底子虧空了,灌了血也還是個痨病鬼相。”
實驗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那孩子徹底昏死過去,面色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操作者們開始收尾,小心翼翼地拔出橡膠管,用特制的藥粉和棉布按壓傷口止血。
衆人各自在筆記上奮筆疾書,低聲交流着觀察到的細微變化。
王院判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地吩咐旁邊幾個打下手的禦醫:“給他們止好血,擡回後面廂房仔細将養着。
用好藥,别讓他們死了。
诏獄裏‘材料’雖不缺,也要‘物盡其用’才是。”
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庫房清點藥材。
等這幫醫士們忙完,收拾好器械。
湯有坤才從陰影裏踱步而出,輕輕咳嗽了一聲。
衆人這才發現他的存在,頓時一陣輕微的騷動。
王院判立刻領着周院使等人,對着湯有坤恭謹行禮,口稱:“湯公公。”
湯有坤擺了擺手,尖細的嗓音帶着慣有的矜持:“咱家也是剛來,看諸位正忙着正事,沒敢打擾。”
他目光掃過周鶴:“周院使,聖上讓咱家來問問,那‘延齡秘術’,如今進展到哪一步了?他老人家,可是挂念得緊呐。”
周鶴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恭敬又略帶緊張的笑容,開始彙報:“回湯公公的話——
托皇上洪福,近來确有些進展。
說來這‘輸血’之法,古已有之。
泰西之地早年曾有醫士異想天開,以羊血注入人體,用的還是銀管子。
結果自然兇險萬分,荒誕不經……”
他頓了頓,試圖讓解釋更清晰:“而今我太醫院,仰仗工部通過南洋貿易得來的這‘橡膠’,制成軟管,質地柔韌,密閉性好。
我等先從豬、羊、牛等畜類開始,再到猿猴之類靈長之物,反複驗證,最後才施之于人。
經長期摸索,兼有羅禮士、艾文思幾位泰西教士從旁襄助,目前大緻可斷定——
這人血,并非渾然一體,其内頗有分别。
依其性狀,暫可劃分爲四種,我等命名爲甲、乙、丙、丁。
幾位教士則好用其洋文,以A、B、O等字母标注……”
湯有坤聽着這一連串“甲乙丙丁”、“ABO”,隻覺得頭大如鬥,像有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
他實在耐不住性子,賠笑着打斷:“哎喲我的周院使,您快别跟咱家講這些天書了!咱家一個粗人,哪裏聽得懂這個血型那個字母的?”
湯有坤湊近些,壓低聲音,帶着催促:“您就給咱家個準話——
聖上心心念念的那件‘大事’,如今……
摸到幾分邊了?
是成了五分之一?
還是四分之一?
您給個差不離的數。
咱家回去,也好在皇爺面前有個說道不是?”
周鶴臉上頓時露出難色。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王院判,才支支吾吾地答道:“這個……
回公公,恐怕……
沒有四分之一,也……
也沒有五分之一那麽樂觀……”
湯有坤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裏透出不滿:“那到底能有多少?您痛快說!”
周鶴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更低了:“估計……
隻有……
約莫……
二十分之一……”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