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進賢瞥了羅禮士一眼,語氣帶着一絲“你這都不懂”的意味——
“規矩,是用來約束一般人的。
真正擁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人,往往可以享有特權。
這麽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再教你嗎?
就像教會的規定,在某些‘特殊貢獻’面前,也是可以變通的。”
羅禮士遂連連點頭稱是,不敢再質疑。
戴進賢繼續他的講述,語氣變得有些凝重:“按那玄乎的規律,本是七百年才出一位天官。
可這大明朝,不知是氣運太盛還是怎的,竟然一連出了三個!
劉基之後,緊接着就蹦出一個助朱棣篡位、被稱爲‘黑衣宰相’的姚廣孝。
這已經打亂了某種平衡。
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到了天啓朝,竟然又冒出來一個!”
“誰?”
“霄明派的,莫德銘。”
戴進賢提到,這“霄明派”,本身源于嘉靖朝,最初隻是個靠着給皇帝煉丹煉藥混飯吃的道家小流派,頗有些招搖撞騙的嫌疑。
可到了天啓年間,門中不知怎的,竟冒出一個鶴立雞群的天才人物,便是這莫德銘。
戴進賢特别指出,“莫德銘”就是“沒的名”。
據說是後來此人不知犯了什麽滔天忌諱,惹得皇帝猜忌,才被下旨将名字從一切官方記錄中抹去。
所謂“隐誅”是也。
不過那是後話了,先說這天啓朝。
話說這天啓皇帝朱由校,童年經曆頗爲坎坷,基本處于沒人管沒人愛的狀态。
後來因其父泰昌帝誤服“紅丸”暴斃,他才被趕鴨子上架,倉促登基。
期間還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移宮案”鬥争。
這位皇帝老哥,據說鬥大的字不識一筐,卻偏偏酷愛擺弄斧鑿刨鋸。
做起木工活來廢寝忘食,技藝精湛。
因此被朝堂上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們極度瞧不起。
背後都取笑他是“文盲皇帝”、“木匠皇帝”。
“其實,”戴進賢冷笑道,“很多文官最初還樂得有個不識字的人當皇帝。
以爲這樣更方便他們操控權柄,做個‘幕後宰相’。
可後來,人們漸漸發現不對勁了。”
這個被嘲笑的“文盲木匠”,居然無師自通般懂得利用魏忠賢爲首的閹黨,來制衡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團!
盡管閹黨專政的結果弄得朝堂烏煙瘴氣,民怨沸騰。
但此舉本身,卻側面證明了這位皇帝絕非蠢笨,甚至頗懂得權力制衡之術,其政治直覺堪稱敏銳。
“而對于我們傳教士而言……”
戴進賢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當年的懊惱與警惕:“更加感到不妙的是,這位天啓皇帝對泰西諸國的技術表現出全盤接納的開放态度!
他大力操辦登州火器營,制定武官考核新規,俨然有大搞職業化軍校、強軍振武的念頭。
然而,在做這些事情,大量借用甚至改進我們傳教士帶來的技術的同時,天啓帝卻對天主教持一種……
假信态度!”
所謂假信,即表面皈依,受洗做禮拜一樣不落。
實則對教中核心理念全盤不接受,純粹把傳教士當作可利用的技術牛馬而已!
“後來,前輩們費盡心思才搞清楚,”戴進賢沉聲道,“原來這天啓帝身邊,早有那霄明派的道士莫德銘在暗中指點、出謀劃策!一切新政的背後,都有此人的影子!”
最讓傳教士們氣憤且無奈的是。
一些來自葡萄牙(佛郎機)的傳教士和雇傭兵,或許是大明朝廷給的實在太多,或許是被中原文化同化,竟真的徹底倒向了朱明皇室。
其忠心耿耿的程度,足以讓許多大明的勳貴武将都感到汗顔!
戴進賢總結道,“前輩們産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認爲我們多年來在這片土地上傾注心血、傳播福音、施加影響的一切努力。
很有可能因爲這個‘天官’莫德銘的出現和天啓帝的‘覺醒’,而付諸東流。
所以,我們決定……
幹脆想辦法,‘騰籠換鳥’。”
一個龐大而隐秘的計劃開始啓動。
除了早先就與大明發生過沖突的安南、緬甸、以及關外的建州女真。
傳教士背後的勢力又主動聯絡了海上新崛起的荷蘭(和蘭)、以及西北正在崛起的準噶爾部(噶爾丹)等幾乎大明周邊所有能聯系上的勢力。
暗中慫恿、資助,一齊向大明發難。
“可以說……”
戴進賢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當年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意味:“那一時期,大明所面對的敵人,不論是數量、強度還是背後的複雜性,都遠超同時期歐洲任何一場戰争的總和!”
其中,尤其是關外的建州女真,被寄予厚望。
傳教士們暗中穿針引線,通過晉商等邊關商人,爲他們提供情報,甚至秘密傳授火炮鑄造與使用技術。
當時傳教士們的最終目的,就是希望這股野蠻而強大的力量,能夠攻入山海關,取代“頑固”且難以馴服的朱明朝廷。
“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戴進賢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混雜着無奈和一絲殘留驚悸的表情。
在天官莫德銘的協助下,那位被嘲爲“木匠”的天啓皇帝朱由校,展現出了驚人的雄才大略。
他縱橫捭阖,南征北戰。
憑借登州新軍和不斷改良的火器,竟然硬生生頂住了四面八方的圍攻,并且反推回去!
最終,明軍一路高歌猛進,直搗黃龍,攻入了建州女真的老巢赫圖阿拉。
實現了名副其實的“犁庭掃穴”!
預想中的“騰籠換鳥”徹底失敗。
眼看建州這顆最重要的棋子歇菜了,傳教士們又試着把資助的重心轉向西北的準噶爾部。
“豈料這時候,”戴進賢歎了口氣,“羅刹國(沙俄)橫插一腳——”
那些斯拉夫人,一直不受歐洲主流待見,被視爲野蠻的化外之民。
加上東正教與天主教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雙方在準噶爾地區的争奪中互扯後腿,使得傳教士們的計劃屢屢受挫。
“對我們而言,那時候與羅刹國的矛盾,甚至一度超過了與大明的矛盾!”
戴進賢語氣中仍帶着一絲憤懑。
最終,傳教士們隻能恨恨地退出了對西北的深度幹預。
最後,戴進賢回到當下,總結道:“由于自天啓朝至今的這一系列‘意外’。
尤其是‘天官’這種超出計算的變量出現。
石匠會高層不願冒風險親身前來這片對他們而言依舊神秘而危險的東方土地,也在情理之中。”
他話鋒一轉,給羅禮士吃了一顆定心丸:“不過不必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