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不必擔心。
年初的時候,我已預判到當前大明内部因西北平定、無爲教清洗後,會迎來一個相對安定的時期。
這正是我們行動的好時機。
所以早就修書給總部,詳細分析了利弊。
石匠會總部已回信答應,最晚在明年夏天之前,必定會派核心人員前來大明。
我估計……”
戴進賢說着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南海的位置。
“這會兒,他們乘坐的船,應該已經穿過馬六甲,快到南洋的呂宋一帶了。”
呂宋,岷埠。
那裏正是反抗組織“尋經者”的根據地。
也是李知涯經營許久的地方。
風暴的漩渦,似乎正在無聲地向南洋彙聚。
教堂辦公室内,那幅雙面繡上的猛虎,在跳動的燭光下,虎視眈眈。
是日,岷埠王城内張燈結彩。
南洋兵馬司衙署難得卸下肅殺之氣,披紅挂彩。
李知涯站在衙署正堂廊下,望着庭院内熙攘喧鬧的人群,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
今日是首席匠師周易與午字堂香主池渌瑤的大喜之日。
“吉時已到——”
前總督卡洛斯·神父·桑托斯拖長了調子,用他那帶着濃重泰西口音的官話高喊。
這位被奪了權的前殖民者,此刻身披聖袍,臉上堆着盡可能真誠的笑容。
隻是那笑容底下,總藏着二分揮之不去的尴尬。
李知涯與午字堂堂主吳振湘端坐高堂之位。
吳振湘湊近低語:“李把總,咱倆今天可算占了周易這小子便宜,當他半日爹娘。”
李知涯瞥了眼滿面春風的周易,輕笑:“他若介意,此刻也不會笑得見牙不見眼了。”
新人行禮。
池渌瑤未着傳統蓋頭,隻罩一層輕紗,笑靥若隐若現,反倒更添風情。
滿堂賓客見狀,掌聲與歡呼幾乎掀翻屋頂。
李知涯回頭與坐在次席的鍾露慈交換了個眼色,夫妻二人會心而笑。
卡洛斯神父念誦祝詞的聲音略顯幹澀——
想來也是,昔日總督府成了反抗軍大本營,自己還得爲他們主持婚禮,任誰心裏都難免憋屈。
但他不敢表露絲毫不滿。
因爲李知涯允許他保留王城内的教堂、繼續傳教,已是莫大寬容。
婚禮儀式在歡笑聲中順利進行。
當卡洛斯終于宣布“禮成”,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一聲:“開席了!”
方才還秩序井然的賓客瞬間躁動起來。
李知涯瞧着衆人撸起袖子、眼冒綠光的架勢,不由想起自己年少時赴宴的模樣——
那時恨不能扶着牆進、扶着牆出。
猶記得最彪悍的一戰,光牛排就吃了四塊!
結果回去就拉了血。
李知涯搖頭失笑,踱回主桌。
這一桌坐的都是自己人:鍾露慈、耿異與其妻瓊雯、野道士常甯子、曾全維夫婦、新人周易與池渌瑤,還有個特殊賓客——
當年與他同蹲過殖民者大牢的西洋香料商人阿蘭。
十人圍坐圓桌,剛好滿員。
席間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直到酒過三巡,新人起身逐桌敬酒,阿蘭才趁機挪到李知涯身側。
“有消息,”阿蘭以手掩口,聲音壓得極低,“‘石匠會’的人來岷埠了。”
李知涯正夾起一塊芙蓉蝦,聞言動作未停:“石匠會?”
“你不知石匠會?”阿蘭略顯詫異,又瞥了眼四周,“他們滲透東方二百餘年,但高層核心親至,這是頭一遭。”
李知涯将蝦送入碗中,又夾起一隻鴨腿,不以爲意:“來便來吧,與咱們何幹?”
阿蘭“唉”了一聲,身體又傾近幾分:“殖民者到哪裏,石匠會就跟到哪裏。
如今他們抵達岷埠,眼見總督府變作兵馬司,會作何想?
又會如何做?”
李知涯執筷的手頓在半空。
爾後緩緩放下筷子,鴨腿骨落在瓷盤裏發出“咔”的輕響。
沉默片刻,他轉頭看向阿蘭,眼神銳利起來:“你是想說……影子政府?”
阿蘭凝重颔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他們從不站在台前,卻在幕後操控一切。西巴尼亞總督當年諸多政令,背後皆有石匠會的影子。”
歡宴的喧嚣仿佛瞬間遠去。
李知涯目光掃過滿堂笑臉——
周易正被灌得滿臉通紅,池渌瑤笑着替他擋酒。
吳振湘摟着耿異高唱荒腔走闆的鄉謠。
鍾露慈與張靜媗低聲笑談,眉眼溫柔。
而這其樂融融的景象之下,暗流已無聲湧動。
李知涯端起酒杯輕啜一口,酒液辛辣入喉。
他望向窗外漸合的暮色,仿佛能看見遙遠海平面上正悄然逼近的陰影。
“來得正好。”
李知涯輕聲自語,指節輕輕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我倒要看看,這群藏了二百年的老鼠,究竟想怎麽啃老子這塊硬骨頭!”
其實不止二百年……
婚宴的喧嚣散去,紅綢未撤。
但兵馬司公廨後側的小會客廳内,氣氛已截然不同。
窗外夜色濃重,屋内隻點了幾盞油燈,光影在衆人臉上跳躍。
阿蘭啜了口濃茶,潤了潤因婚禮上多喝了幾杯而有些沙啞的嗓子,開始細說從頭。
“話說自打泰西傳教士敲開東西往來之門,這交流便沒停過。可諸位莫被那些泰西人吹噓的‘西學東漸’唬住。”
阿蘭嘴角扯出一絲譏诮:“早百十年,實則是‘東學西漸’更盛。
你們東方的思想、技藝,順着海船流過去。
他們學了去,依着自家情形改頭換面,弄出些新花樣,再賣回東方來……
美其名曰‘改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凝神傾聽的衆人:“可并非所有東西,都合那些泰西君主老爺的胃口。
就比如孟子所言,‘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這話在他們那邊學界掀起好大風浪,卻把國王貴族們吓得夠嗆。”
李知涯嗤笑一聲:“屁民怎能貴過老爺?自然要禁。”
“正是!”
阿蘭一拍大腿:“各國嚴令,禁止傳播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可思想這東西,一旦見了光,就如野草,燒不盡,吹又生。
而石匠會,最初便是這野草下藏着的一粒火種。”
“等等——”
常甯子拂塵一擺,眉頭緊鎖:“阿蘭居士,你方才還說這石匠會助纣爲虐,幫殖民者劫掠四方。
怎地轉眼又成了‘火種’?
前後矛盾,貧道糊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