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發現了關鍵問題——
器官移植和簡單的清創縫合、正骨複位可不能同日而語。
無菌化環境怎麽實現?
供體與受體的配型問題如何解決?
最要命的,排異反應又該怎麽應對?
這筆記本裏的内容,野心勃勃,卻似乎跳過了太多必要的基礎步驟,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邪氣。
李知涯暫時抛開圖畫,開始仔細辨認那些手寫的西洋文字,希望能找到線索。
文字工整,但他大多不認識。
不過,有一個單詞反複出現,頻率極高。
他仔細辨認其拼寫,不像是英語——
想想也是,自己身處的這個1742年,英國在遠東還是個小卡拉米,影響力遠不及西班牙、葡萄牙和荷蘭。
那麽,學者們通用的,多半是拉丁語了。
考慮到自己那點可憐的拉丁語詞彙量僅限于幾個數學和哲學名詞,李知涯果斷放棄了自己硬啃的打算。
他擡頭對侍立在門口的親衛吩咐:“速去請阿蘭先生過來一趟,就說有緊要的西洋文書,需他幫忙解讀。”
今天運氣不錯,阿蘭正好有空閑。
約莫半個時辰後,這位身材高大、面色紅潤的西洋香料商人,在兵馬司軍士的引領下,快步走進了公廨。
比起剛回來時那副憔悴狼狽相,如今的阿蘭氣色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臉頰圓潤起來。
看來他傷已養好,膘也貼回來了,重新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派頭。
“李把總,侯道長——”
阿蘭笑着拱了拱手,旋即問:“筆記呢?在哪兒,快給我瞧瞧。”
他顯得比屋内的其他人都更感興趣,甚至帶着點迫不及待。
說着,阿蘭幾步走到書案前,微微俯身。
隻對那攤開的牛皮筆記本上的文字和圖畫掃了幾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随即臉色陡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李知涯,眼神裏充滿了驚疑。
李知涯心頭一凜,不禁問道:“怎麽了,阿蘭先生?這筆記有何不妥?”
阿蘭的聲音有些發緊,不答反問:“你……你從哪兒搞到的這東西?”
李知涯指了指旁邊有些惴惴不安的小文:“你要問他。”
小文見狀,不敢隐瞞。
遂将近日發現一夥形迹可疑、不像普通商人的泰西人來到岷埠,并被大姐張靜媗于今日在城北岷倫洛教堂附近盯上,設計盜取皮包一事,原原本本道出。
阿蘭聽完,立刻追問,語氣急切:“你們得手時,還有之後撤離,确定沒被他們覺察到?沒留下任何尾巴?”
小文仔細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搖搖頭:“沒有,大姐親自出的手,幹淨利落。我們的人一直盯着,沒見他們有異常追查的舉動。”
阿蘭聞言,并沒有表示寬心。
隻是眉頭鎖得更深,喃喃低語,神色依舊凝重:“隻能……但願如此了。”
李知涯和常甯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覺得阿蘭今天的反應太過反常,如臨大敵。
常甯子便捋着胡須問道:“阿彌陀佛——
不對,無量天尊……
阿蘭先生,你這是怎麽了?
不過一本西洋醫書而已,縱然畫得吓人了點,何至于此?”
李知涯也等不及了,沉聲道:“阿蘭先生,到底怎麽回事?
你快說呀,别老是賣關子。
何況如今這呂宋、這岷埠,是我南洋兵馬司管轄之地。
天塌下來有我李某人第一個頂着!
任何風險,我擔着!”
阿蘭看着李知涯堅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本令他心悸的筆記。
才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好!李把總,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告訴你吧——”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然後用一種混合着恐懼和厭惡的語氣說道:“這本筆記裏面記錄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麽正經醫術!它是……它是‘續命之術’!”
旁邊常甯子聞言,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道冠都歪了:“續命術?!就是那種……逆天改命,向天借壽的邪法?”
“差不多,但更……更實在,也更殘忍。”
阿蘭的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
“它不是靠符咒丹藥,而是……
就是把活生生、健康之人的五髒六腑,摘下來。
并想方設法裝到那些年老體衰或是重病纏身的權貴富翁身上。
妄圖讓他們重新恢複健康,甚至……延長壽命!”
李知涯内心倒沒有太震驚。
畢竟他從看到那些拼接器官和大腦解剖圖時,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這與器官移植之類的概念脫不了幹系。
移植器官,目的可不就是爲了“續命”麽?
他此刻更大的困惑在于技術細節:“就算真有頂尖的醫士,能完成這種手術。
但後續的問題他們怎麽解決?
手術過程中的感染,所謂的‘無菌化’如何實現?
不同人之間的身體排斥,也就是‘配型’和‘排異反應’,他們又是如何克服的?”
他下意識地用上了自己所知道的現代醫學詞彙。
這幾個詞語——
“感染”、“無菌化”、“配型”、“排異反應”等等蹦出來。
叫旁邊的常甯子、小文等人聽得雲裏霧裏,完全摸不着頭腦。
隻覺得李把總說的東西比那筆記本上的畫還玄乎。
然而,阿蘭卻能理解!
他不僅理解,還立刻給出了答案——
“火淨石。”
李知涯一怔,下意識地重複:“火淨石?”
業石是基礎能源,但有輻射副作用。
淨石是則是抽吸百姓生命精氣淨化業石而得。
這“火淨石”便是火業石經玉花樹場淨化後得來的産物。
一般是作爲燃料用。
當然投入大衍樞機裏,則可以配合其他種類的淨石生成各種功用不一的衍化物。
等等,衍化物!
難道……
泰西諸國,也掌握了淨石的衍化技術?
可衍化淨石需要大衍樞機——至少是類似大衍樞機的工具。
泰西諸國也有嗎?
李知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之前的些許輕松調侃消失無蹤。
他指着筆記本,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凝重:“阿蘭先生,你的意思是……
這筆記裏記載的‘續命之術’,其關鍵在于使用了‘火淨石’的‘衍化物’?”
阿蘭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殘留着驚懼:“正是!
李把總您知道,我們泰西……
不,是石匠會那幫人,他們對各種能量的研究和應用,有着極其悠久的曆史。
他們似乎找到了一種方法,能夠‘激發’火淨石中某種狂暴的生機力量。
用它來灼燒、重塑連接處的血肉,強行将其‘粘合’在一起。
借此短暫地欺騙身體,讓它認爲移植來的東西是自己的一部分。”
阿蘭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但這過程極其痛苦,成功率……
據我所知,百不存一。
而且,即便成功,‘粘合’也是暫時的。
火淨石的力量會不斷侵蝕宿主與移植體,需要持續施用特定的藥物和……
儀式來維持平衡,直到宿主徹底崩潰,或者找到下一個‘零件’更換。
這根本不是什麽醫術,這是用烈火和生命堆砌起來的、亵渎神靈的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