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阿蘭的講述,常甯子倒吸一口涼氣:“無量天尊!
這……這比魔教的換血邪功還要酷烈!
這哪裏是續命?
分明是飲鸩止渴。
是把自己變成不人不鬼的拼湊怪物!”
小文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百不存一”、“怪物”這些詞他聽明白了,小臉吓得煞白。
李知涯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他的心在不斷下沉。
阿蘭的描述,印證了他的最壞猜想。
石匠會不僅知道淨石,更在嘗試進行危險的衍化應用!
他們或許沒有“大衍樞機”這樣精妙的器物。
但他們很可能通過某些血腥的原始積累和殘酷實驗,摸到了一些門檻!
這就不再是簡單的江湖偷盜,甚至不是普通的敵對勢力滲透了。
這是兩個不同文明體系,在争奪同一種未來能源與發展路徑控制權的碰撞前奏!
石匠會的目标,絕不僅僅是擾亂大明。
他們是要從根本上,竊取乃至取代大明在這條特殊科技樹上的主導地位!
“我明白了……”李知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小文。”
“在!李叔!”小文一個激靈。
“立刻回去告訴你大姐,”李知涯目光銳利,“這次,她可能捅了一個馬蜂窩——
不,是掀開了一個巨大的、藏着毒蛇的蟻穴!
讓她和手下所有弟兄,立刻進入最高警戒狀态!
沒有我的許可,絕對、絕對不能再對那夥泰西人出手!
連靠近監視都要加倍小心,甯可跟丢,不可暴露!”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告訴她,這次她立了大功!
天大的功勞!
等我處理完手頭急事,親自去碧波殿謝她!”
小文從未見過李知涯如此嚴肅地下令,知道事情嚴重,連忙點頭:“是!我馬上回去告訴大姐!”
說完,轉身就跑,一刻也不敢耽擱。
小文走後,李知涯看向阿蘭,眼神複雜:“阿蘭先生,多謝你。你又幫了我們一次。”
阿蘭苦笑着搖搖頭:“李把總,我們現在同在一條船上。
石匠會的野心,遠超你的想象。
他們這次派核心高層前來,攜帶如此機密的筆記。
絕不僅僅是爲了做幾台‘續命’手術。
他們想要的……恐怕更多。”
李知涯走到窗邊,望着窗外南洋兵馬司轄下初顯秩序的街景。
目光仿佛要穿透時空,看到那隐藏在岷埠陰影中的石匠會幽靈。
“我知道。”
他輕聲說,帶着一絲冰冷的殺意:“既然他們來了,還帶來了這麽一份‘大禮’……
那我李知涯,和整個南洋兵馬司,就隻好‘熱情招待’,讓他們有來無回了。”
繼而猛地轉身:“侯道長!”
“在!”常甯子立即應聲。
“傳令下去——
即日起,岷埠全城暗中戒嚴!
外松内緊!
所有碼頭、貨棧,增派三倍暗哨!
重點盤查所有泰西面孔,特别是……
攜帶書籍、圖紙或特殊儀器者!”
“是!”常甯子應答聲铿锵有力。
旋即轉身,道袍下擺旋起一陣風,人已大步流星出門安排去了。
命令既下,公廨内緊繃的氣氛似乎略緩了半分。
李知涯吐出一口濁氣,這才覺得喉間幹渴得厲害。
他轉身走向屋内那張簡陋的木桌,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卻發現壺身輕飄飄的,早已空了。
“啧。”他有些不耐地放下茶壺。
“怎麽,李大把總連口熱茶都喝不上了?”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
阿蘭不知何時已自顧自地坐到靠牆那張褪了色的靠背長椅裏。
一點不見外地拿起一隻相對幹淨的杯子,從自己随身帶的皮質水囊裏倒了杯深褐色的液體。
不是茶,倒像是某種阿拉伯的草藥飲品。
“嘗嘗?壓驚的。”
李知涯沒接那杯子,目光落在阿蘭那張看似爽朗,實則深藏不露的臉上。
危機暫緩,疑慮卻如藤蔓般再次纏繞上來。
他走到阿蘭對面,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
“茶就免了。”
李知涯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阿蘭,我挺奇怪。”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是怎麽對這個‘石匠會’如此了解的?
還有,上次你去香料群島進貨,當時傳言你被海盜襲擊,人都沒了。
最後又怎麽全須全尾地回來的?
你身上……挺多謎團呀。”
阿蘭聞言,臉上那慣常的開朗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了些。
他收回遞出的杯子,自己呷了一口,頗有自嘲意味地搖搖頭:“全須全尾?呵,可不是全須全尾……”
李知涯眉頭微挑,順着他的話半開玩笑道:“怎麽?
難不成少了點零件?
總不能被哪位海上大佬看上你這壯如牛的身闆,給摘了半邊腎去吧?”
他試圖用這種粗粝的玩笑,撬開阿蘭看似堅固的外殼。
“噗——”
阿蘭一口“茶”險些笑噴出來。
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嘴:“那倒不至于,腎還在,都在!”
阿蘭放下杯子,笑容漸漸收斂,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不過,也差不多去鬼門關逛了一圈。”
接着調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講述一個與自己不甚相幹的故事,語氣變得平直起來……
話說當初阿蘭前往香料群島進貨。
那趟生意本來頗爲順利,收購的丁香和肉豆蔻品相極佳,足以在岷埠賣個好價錢。
返航時,天高雲闊,風平浪靜,船上的水手甚至唱起了家鄉小調。
誰料,就在穿過一片看似平靜的海域時,災禍驟臨。
桅杆瞭望台上的水手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視野盡頭,三艘懸挂着英機黎旗幟的快帆船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魚,破浪疾馳而來。
炮窗早已打開,黑黝黝的炮口閃爍着死亡的光澤。
“是海盜!英機黎海盜!”
混亂瞬間爆發。
商船笨重,轉向不及。
海盜的第一輪炮擊就精準地打斷了主桅杆,帆布如垂死的巨鳥翅膀般轟然砸落甲闆。
第二輪炮火則直接命中船身,木屑橫飛,海水瘋狂湧入。
抵抗是徒勞的。
商船配備的火铳和少量弗朗機炮,在專業海盜船的猛烈火力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
船長試圖駕船撞擊敵艦,做最後一搏,卻被一枚鏈彈削去了半邊腦袋。
大副緊接着中彈倒下。
水手和乘客們要麽在炮火中斃命,要麽跳海求生,旋即被海浪吞噬或死于海盜的補槍。
阿蘭和一些反應稍慢、或者來不及跳海的人,成了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