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阿蘭描繪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場景。
李知涯的面色沉了下來。
面對這番連續追問,一種源自本能的反抗意識被激活。
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變得銳利:“那就别怪我不客氣了……”
這話語裏,已經帶上了殺伐決斷的寒氣。
豈料阿蘭非但沒有被吓住,反而闆起臉孔。
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現實主義口吻反诘道:“你不客氣又能怎樣?
你有沒有冷靜下來想過,能做上工坊主的人,哪個不是手眼通天?
能沒點後台背景?
手底下能沒養着幾個專門對付你這種‘不客氣’的打手?
你一時沖動和他翻臉。
他轉頭就能找人把你堵在巷子裏,打個半死,甚至直接沉江!
到最後,你死在哪兒,怎麽死的,都沒人知道!
你的‘不客氣’,換來的可能就是無聲無息的消失!”
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現實質問,如同冰水澆頭。
李知涯眼中的狠厲之色卻并未消退,反而因爲這番話語的刺激而愈發濃烈。
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有錢買我命,沒錢付我酬勞是麽?
若真遇上這種玩意,能當面取他性命就當場取走。
若勢單力孤,硬拼不過,就忍下來,待時而動……
我不信他沒有一個人落單的時候!”
李知涯的話語裏,充滿了不計後果的狠勁與韌性。
阿蘭繼續壓迫式追問,試圖将他逼入思想的死角:“好,就算你謀劃好了,真要動手行兇,就沒想過法律嗎?”
“法律?”
李知涯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哈!别人欺負我、踐踏我的時候,不見法律的影子,官老爺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一旦我被迫反擊,動了那些老爺們認可的‘财産’或者‘人’。
它立刻就跳出來了,鐵面無私,要維護‘正義’了?
真是可笑!”
李知涯的情緒有些激動,胸中積壓的塊壘仿佛找到了宣洩口。
“說實話吧,我不在乎法律,我也懶得遵守。
它們本就不是爲我這樣的人設立的。
最後不過殺人償命呗。
但是——”
李知涯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電般射向阿蘭。
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真等我秋後問斬,他他媽頭七都過了!”
這番石破天驚的言論說完,李知涯胸膛微微起伏。
仿佛真的将一口積郁已久的惡氣狠狠吐了出來。
公廨内一片寂靜,隻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阿蘭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聽罷所有話,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度看向李知涯的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探究和質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找到同類般的贊賞。
阿蘭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認爲的。”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宣告,清晰而平穩地說道:“所以……我才加入了石匠會。”
李知涯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這個細微的動作拉開了他與阿蘭之間驟然變化的心理距離。
房間裏仿佛有無形的弦被驟然撥緊。
“啊,不對吧?
你反感壓迫,認同反抗,結果卻加入了石匠會?
這好像有點……自相矛盾?”
阿蘭對于李知涯的反應似乎毫不意外。
他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像是終于觸及了核心。
神情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剖析過往的冷靜。
“并不矛盾。”
阿蘭的聲音很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因爲石匠會在泰西諸國的普通民衆眼裏,它展現出的形象,一直都是仁愛濟世、願意幫助弱小,并且掌握着許多獨門技術、能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好心人’群體。”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副救世主的模樣。
所以他們才能吸納那麽多底層民衆,心甘情願,甚至争先恐後地爲他們賣命。
就像……嗯,就像你們東方一些打着‘互助’、‘行善’旗号斂财聚衆的會道門。
初期總是顯得很慈悲,不是嗎?”
李知涯心中了然,那股萦繞不散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了更深處猙獰的輪廓。
他已隐約感覺到接下來會聽到什麽。
就順着話往下問,語氣沉凝:“那你入會以後,主要都做些什麽?
其他像你一樣,被這層光鮮外衣吸引進去的普通人,又在裏面負責幹什麽?”
阿蘭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空茶壺晃了晃,又放下。
仿佛需要借助一點動作來梳理回憶。
他背對着李知涯,聲音平穩地開始叙述:“有一套很嚴密的流程。
剛入會的,無論之前是做什麽的,都被統一冠以‘學徒’稱呼。
首先是一系列測試——
體力、耐力、觀察力、記憶力,甚至是對疼痛和恐懼的反應……
用來确認各人天賦所在,然後由不同的‘幹事’定向培養。
可能是潛入、爆破、制毒,也可能是像我做的那樣……”
他轉過身,目光與李知涯相接:“……搏殺。”
李知涯輕輕籲了口氣,眼神再次在阿蘭那如同鐵塔般強悍的體魄上掠過。
從寬闊的肩背到蘊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手臂。
“倒是不令人意外。”他低聲道。
這具軀體簡直就是爲戰鬥而生的利器。
阿蘭繼續講述:“學徒期間,表現優異者會被派去參加‘考核’。
連續三次考核通過,就能升爲‘技工’。
這個階段,才算真正開始接觸協會的一些邊緣任務。
任技工三年内——”
他伸出三根手指:“若成果突出。
比如,幹淨利落地完成了多次‘清理’任務,或者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情報。
則會被賜予進一步接受‘思想教育’的機會。
通過這所謂的‘思想教育’,被證明意志‘堅定’——
也就是被徹底洗腦成功的,才會被授予正式會員的身份,佩戴上特定的徽記。
才有機會擔任幹事、執事等職務,接觸到更深層的東西。”
李知涯默默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
他尋思着:技能訓練在前,思想洗腦在後?
這順序倒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不過,考慮到石匠會最初可能确實是由真正的手工業行會演變而來。
在一個民間興起的組織裏,優先考慮實際技能,确保“有用”。
其次才是灌輸忠誠,倒也不奇怪。
畢竟,一把不好用的刀,再忠誠也是廢鐵。
“那你呢?”李知涯将話題拉回到阿蘭身上,帶着一絲探究,“你也參與了考核嗎?”
阿蘭的目光變得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