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熾,葡萄架下的光影由斑駁碎金凝成一片完整的暖色。
王曜幫着母親将碗筷收拾進竈房,陳氏卻執意不讓他沾手漿洗的活計,隻推他回院中歇息,或是去村裏走走看看。
王曜知母親心意,也不再堅持,便從背簍裏取出幾卷書簡,在木桌旁坐下,就着明朗的天光,翻閱起裴元略所贈的農書筆記。
書中關于區田法開溝深淺、溲種法配料比例的詳細記述,與他記憶中家鄉田土的墒情、肥力相互印證,心中漸漸有了幾分計較,隻待午後便去自家那幾分薄田實地勘驗一番。
山間的甯靜忽然被一陣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打破,由遠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種重物拖拽過地面的摩擦聲。
王曜擡頭望去,隻見院門處的柴扉被一隻筋肉虬結、布滿舊傷疤的大手推開,一個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門口,逆着光,投下好大一片陰影。
來人正是李虎。村裏人都喚他虎子,年方十九,卻已長得比尋常壯漢還要高出一頭,膀大腰圓,一身赭褐色粗布短打被汗水與山林間的露水泥漬浸得深一塊淺一塊,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岩石般堅硬的肌肉輪廓。
他面色黝黑,濃密的絡腮胡須如同鋼針般虬結,一雙環眼大若銅鈴,此刻因用力而微微泛紅,額上青筋暴起,汗珠順着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塵土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竟扛着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那畜生少說也有兩百斤,獠牙外翻,鬃毛粗硬,頸項間插着一支羽箭,箭杆沒入極深,隻餘箭羽在外,顯然是一箭斃命。
野豬的四肢被藤條牢牢捆住,軟塌塌地垂着,腥熱的血氣混合着山野的粗犷氣息撲面而來。
“嬸子!曜哥兒!”李虎聲若洪鍾,帶着山民特有的直率和見到故人的欣喜,“俺聽說曜哥兒回來了!一大早就進山轉了轉,運氣不賴,撞上這厮在溪澗邊喝水,正好給曜哥兒打打牙祭,接風洗塵!”
他說話有些喘,卻掩不住那股子憨厚豪邁之氣。他将肩上的野豬“砰”地一聲卸在院門内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地面都似乎震了震。
陳氏聞聲從竈房出來,見狀又是驚喜又是心疼,忙不疊地道:
“哎喲!是虎子啊!你這孩子!怎地又弄這麽大家夥來!快歇歇,快歇歇!瞧這一身汗!”她趕緊舀了一瓢清水遞過去。
王曜早已放下書簡,快步迎上前,看着地上那碩大的獵物,再看向李虎那張因勞累和興奮而愈發顯得威猛的臉龐,心中暖流湧動,用力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
“虎子!你這……何苦如此辛勞!我這回來又不是客,哪需這般陣仗!”
李虎接過水瓢,“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笑道:
“不辛苦!曜哥兒你去長安念大書,是俺桃峪村的榮耀!俺沒啥本事,就會擺弄這幾下弓刀,弄點野味給你補補身子,應當應分的!”
他目光落在王曜身上,仔細打量着,眼中滿是純粹的歡喜,“曜哥兒,你瘦了些,可精氣神更足了,像個真正的官人老爺了!”
他注意到王曜腰間那枚在日光下微閃的銀魚袋,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卻并未多問,隻是由衷地替兄弟高興。
王曜心中感動,知李虎性情質樸,不擅言辭,這一片心意卻比千金還重。他拉着李虎在院中石墩上坐下,問道:
“虎子,這數月我不在家,多虧你時常照應我娘。近來山中光景如何?獵物可還豐足?”
李虎道:
“嬸子這邊你放心,俺隔三差五送些山雞野兔來,柴火也管夠。山中嘛,老樣子,餓不死人也發不了财。開春後畜生活動多了,這頭野豬算是撞到俺箭尖上了。”
他頓了頓,環眼掃過王曜帶來的書簡,語氣帶着幾分羨慕和不解。
“曜哥兒,那長安城……是不是真的人多得擠不下?樓高得能戳破天?你在大學堂裏,整天就跟這些竹簡打交道?不悶得慌嗎?”
在他單純的世界裏,山林、弓箭、獵物才是實在的,那些之乎者也的學問,遙遠得如同天邊的雲彩。
王曜知他心意,笑着将長安的見聞揀些有趣的說了,諸如太學屋舍連綿、學子如雲,崇賢館辯論的激烈,東郊籍田的壯觀,卻略去了其中的險惡争鬥。李虎聽得瞪大了眼睛,時而啧啧稱奇,時而搖頭晃腦,仿佛在聽一個光怪陸離的神話故事。
兩人正說話間,忽聽得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
“曜叔!曜叔!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曜與李虎同時起身,隻見七叔公的孫子王鐵氣喘籲籲地狂奔而來,少年臉上滿是驚惶與憤怒,額上汗水淋漓,衣衫也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
“鐵娃子,慌什麽!慢慢說!”李虎聲如沉雷,穩住少年心神。
王鐵跑到近前,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氣,急聲道:
“曜叔!虎子叔!不好了!縣裏……縣裏來的差役,要抓順子叔!現在就在村口,我阿爺和阿爹正在那兒攔着說情,可那幫差役兇得很,根本不聽!阿爺讓我趕緊來尋曜叔,請你快去說說話!”
王曜心中一沉,與李虎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他立刻對聞聲出來的陳氏道:
“娘,我去村口看看情況。”
陳氏臉上血色褪去,雙手在圍裙上緊張地搓着,連聲道:
“快去!快去!好好說,千萬别動手!順子一家老實巴交的,可經不起折騰啊!”
王曜點頭,與李虎、王鐵三人立刻拔腿向村口奔去。李虎甚至順手抄起了靠在院牆根的一根結實的栎木棍。
桃峪村本就不大,從王曜家到村口老槐樹下,不過兩百來步距離。此刻,老槐樹下已圍了數十名村民,人聲嘈雜,夾雜着婦人孩童的哭泣和差役兇狠的呵斥聲。
隻見一名身着皂隸公服、腰挎鐵尺鎖鏈的戶曹掾,正滿臉不耐地站在中央,他留着兩撇鼠須、眼珠滴溜溜亂轉,另外還有七名穿着号褂、手持水火棍的役卒在一旁虎視眈眈。
村民劉順已被套上了沉重的木枷,鐵鏈鎖住雙手,他本就瘦小,此刻更是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的妻子阿惠撲在順子身邊,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兩個年幼的孩子吓得抱住母親的腿,哇哇大哭。
七叔公和王伍正圍着那戶曹掾,不住地作揖懇求,老人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顫抖,王伍也是滿臉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