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初歇,太學博文館内已是青衿滿座。
相較于崇賢館的軒敞宏闊,博文館略顯逼仄,陳設亦見古舊,然四壁書帙森列,墨香氤氲,别有一種沉潛涵泳之氣。
博士胡辯年逾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半舊青袍,正襟危坐于講席之上,正以平緩而略帶沙啞的聲調,逐字講解《爾雅·釋诂》篇。
其言務求本源,于字詞訓诂、名物考據上用力極深,于諸生打好學問根基,也是極有裨益的。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此十一字,雖皆可訓爲‘始’,然其義微殊,施用各異。‘初’者,裁衣之始;‘哉’通‘才’,草木之始;‘首’者,人體之始;‘基’者,築牆之始;‘肇’者,開戶之始;‘祖’者,人類之始;‘元’者,天地之始;‘胎’者,生命之始;‘俶’者,動作之始;‘落’者,廟堂建成之始,非凋零意;‘權輿’者,草木萌芽,權衡天地之始……”
胡辯博士引經據典,辨析入微,于“落”與“權輿”二詞尤加詳說,以正俗誤。
王曜端坐于中排,面前攤開書卷,目光雖凝于文字之上,心神卻難免幾分飄忽。
昨日董府之事,婚約之諾,血脈之系,乃至那突兀的掌印與董邁身着官袍的威壓質問,種種情狀猶在眼前翻湧。
他強自收斂思緒,提筆于紙箋邊角記下胡博士所講“權輿,始也”、“喬,高也”等條,字迹雖穩,落筆卻稍顯沉滞。
而其他座中學子,凝神聽講者有之,如徐嵩、胡空,不時援筆記錄;
茫然不解者有之,如呂紹,隻覺字字聱牙,昏昏欲睡;
更有不耐此道者,如楊定,聽不數語,心思早已飛至九霄雲外。
他生于将門,長于鞍馬,慣于演武場揮灑汗水,或縱論沙場兵勢,于此等考究字句源流、辨析古今異同的訓诂之學,實覺枯燥無比。
聽不多時,便覺如坐針氈,悄悄以肘碰了碰鄰座的呂紹,又朝隔了一個位置的尹緯使了個眼色,壓低嗓音道:
“昨日那驿騎喊得震天響,襄陽大捷!可上月不還傳說頓兵堅城,師老兵疲,恐難速下麽?怎地一月之間,前線諸軍便似神助,頃刻便破了城?莫非那朱序一夜之間不會守城了不成?”
呂紹正自昏昏欲睡,被他一碰,一個激靈,忙也湊近,圓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之色,低聲道:
“嘿嘿,此事昨晚被那學吏所擾,我等未盡其詳。我聽老頭子言道,去歲十二月,禦史中丞李柔便曾上表彈劾長樂公,道是‘長樂公苻丕等擁衆十餘萬,攻圍小城,日費萬金,久而無效,請征下廷尉。’言辭可謂激烈!”
楊定聞言,濃眉一挑:“哦?竟有此事?天王如何處置?”
呂紹愈發來了精神,聲音壓得更低,卻難掩其中窺得秘辛的興奮:
“天王當時言道:‘丕等廣費無成,實宜貶戮。但師已淹時,不可虛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贖罪。’非但如此,更遣黃門侍郎韋華持節親赴軍前,嚴詞切責,并賜長樂公寶劍一口,曰:‘來春不捷,汝可自裁,勿複持面見朕也!’”
楊定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咂舌道:
“天王此番,竟是下了死令!難怪長樂公等惶恐,不得不拼死效命。”
一直靜聽未曾開口的尹緯,此時方冷峭一笑,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卷書簡上,仿佛漫不經心地道:
“你等隻知其一,未知其二。苻丕得诏惶恐,嚴令慕容垂、姚苌、石越、苟苌、苟池諸将并力死戰,固是破城一因。晉之桓沖、劉波等人逡巡不敢進援,緻朱序孤軍困守,亦是要害。然則,襄陽城高池深,朱序善守,其母韓氏更築‘夫人城’以助,若非另有契機,縱使苻丕死拼,也未必能迅速破城。”
“契機?”楊定與呂紹異口同聲,皆露好奇之色。
楊定急問:“大胡子,莫非還有隐情?快說說,從何處聽來?”
呂紹也連連催促:
“正是正是,尹胡子你消息素來靈通,快與我等分解!”
尹緯擡眼,目光掃過二人,見他們确是不知,方緩聲道:
“據聞,此番破城,除卻大軍猛攻之外,尚有‘内應’于城中配合接應,裏應外合,方一舉奏功。”
“内應?”楊定愕然。
“襄陽被圍年餘,如何還能有内應存留?是何方人物?”
呂紹亦是大奇:“這等機密,你從何得知?莫非是從我爹那裏……”
尹緯唇角微揚,正欲細說其消息來源與那“内應”之可能身份時,忽聽得前方講席之上,胡辯博士将手中書卷輕輕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但見他站起身,目光如電,直射向楊定、呂紹、尹緯三人所在方位,面色沉靜,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氣。
“楊定、呂紹、尹緯!”
胡博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學子耳中。
“爾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已久,所論何事,竟比聖賢經典更爲緊要?莫非已盡通《爾雅》之奧義了?”
館内頓時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三人。
楊定面色一僵,悻悻住口。
呂紹更是吓得一縮脖子,臉上肥肉微顫。
尹緯雖神色不變,卻也閉口不言。
胡博士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片刻,最終定格在面色最是慌張的呂紹身上:
“呂紹,你既如此有暇私語,想必于方才所講‘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諸字之别,已有心得,便由你來解說,‘權輿’之本義爲何?又與‘始’字有何細微分别?”
呂紹被點了名,一張圓臉霎時漲得通紅,如同豬肝之色。
他方才心思全在襄陽戰事上,于胡辯所講何曾入耳?此刻瞠目結舌,站起身來,嘴唇嚅動半晌,卻是一個字也答不出,隻得将求助的目光偷偷瞥向身旁的同窗。
胡博士見他如此情狀,已知其底細,卻不點破,隻淡淡道:
“怎麽?方才高談闊論,此刻竟無言以對?”
呂紹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正自惶急無地,忽見身前的書幾上突然彈來一個紙條,擡首望去,不是前排的王曜扔來的還是誰?
隻見王曜目不斜視,依舊看着前方,一副雲淡風輕之狀。
呂紹先是一愣,旋即福至心靈,他趕緊展開紙條,忙不疊磕磕巴巴答道:
“回、回博士……‘權輿’……乃、乃秤錘之始……呃,即是、是度量之起始……與、與泛指開始之‘始’,略有、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