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靜靜聽完,面色雖沉靜如水,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他雖知毛秋晴處境兇險,卻未料到竟已至如此險境!孤城懸于敵後,兵微将寡,糧草殆盡,外無援兵……
每一樁,都是足以緻命的危機。毛興描述中,毛秋晴那銀甲赤袍、沖鋒陷陣的身影,與他記憶中某個深刻而鮮明的影像漸漸重疊。
去年十一月,自終南山下來,于潏水河畔,那支南行的精銳騎兵!爲首那名女将,一身銀色細鱗軟甲,外罩火紅披風,臉覆寒鐵面具,腦後束着的高馬尾在風中獵獵飛揚,騎乘烏骓馬,氣勢肅殺……
那驚鴻一瞥,曾讓他心中莫名悸動,卻又因面具遮掩,未能識得真容。
如今想來,那分明就是随姜宇出征的毛秋晴!
緊接着,另一段更爲久遠、卻同樣刻骨銘心的記憶轟然湧上心頭!
那是去年孟春,他初入長安,于東郊官道,目睹豪奴行兇,挺身而出卻險遭毒手,千鈞一發之際,正是一枚精準弩箭射穿豪奴手腕!
随後出現的那隊裝備精良、氣勢肅殺的神秘騎兵,那爲首銀甲騎士面覆寒甲,言語清冷,告誡他“若無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其展現出的絕對力量與冷酷效率,曾帶給他巨大震撼,也讓他初嘗亂世中空有熱血而無實力的無力感!
那銀甲騎士的身影,與終南山下所見、與此刻毛興描述中的毛秋晴,三者驟然重合!
難道……難道那兩次,竟都是她?!
王曜猛地擡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毛興,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将軍!在下鬥膽一問,秋晴統領出征時……是否常着一身銀色細鱗軟甲,外罩火紅披風,臉覆面具,騎一匹烏骓駿馬?”
毛興正自悲憤,聞此問不由一怔,随即下意識點頭:
“正是!那身甲胄乃是某請名匠爲她量身打造,那烏骓馬亦是西域良駒,她甚愛之,出征時常作此裝扮。你……你如何得知?”
他眼中露出疑惑,毛秋晴雖在長安有些名聲,但具體裝束細節,尤其是面具之事,外人未必清楚。
轟隆!
王曜隻覺腦中一聲巨響,仿佛塵封的記憶閘門被猛然沖開!一切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原來,去年初春東郊官道上的救命恩人,那個帶給他最初震撼的“銀甲騎士”,就是毛秋晴!
而去年十一月終南山下,他目睹随軍南征的那位神秘女将,也是她!
兩次相遇,他竟都未能認出!
一次是懵然不知恩人是誰,一次是相見不相識!
原來,命運的軌迹,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交織得如此之深!
她不僅是他入長安後的庇護者,更是他踏入這亂世漩渦之初,便已結下淵源的引路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洶湧澎湃地沖擊着他的心胸。
是震驚,是恍然,是宿命般的感慨,更是無法推卸的責任與如山恩義!
兩次救命之恩,多次回護之情,如今她身陷死地,他若退縮,豈止是禽獸不如,簡直是枉自爲人!
這股明悟如同烈火,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焚燒殆盡。
他猛地站起身,對着毛興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道:
“将軍!王曜不才,願代将軍前往蜀中,竭力救援秋晴統領,必不使她陷于敵手!”
此言一出,毛興尚未反應,一旁的啖青已是眉頭緊皺,忍不住開口道:
“王郎君忠義之心,令人感佩。然沙場征戰,非同兒戲。郎君雖名滿太學,才識過人,曾爲将軍草拟奏表,剖析時局,見識深遠,啖某亦有所聞。然運籌帷幄與臨陣決勝,終究有别。郎君一介書生,未曆戰陣,不谙兵戈,此去蜀道艱險,敵情複雜,縱有滿腔熱血,若無實際曆練,恐非但不能救危解困,反易自身陷于險地,徒令将軍多增一重憂慮。依某之見,郎君不若留在長安,于後方參贊軍務,方是穩妥之道。”
他言辭懇切,分析亦在情理之中,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毛興看着王曜,目光複雜。
他賞識王曜之才,更感念其此刻挺身而出的義氣,内心深處,甚至有一種莫名的直覺,覺得此子或能創造奇迹。
但啖青所言,亦是實情。
王曜終究是文士出身,新婚燕爾,讓他去那九死一生的戰場,于公于私,都覺不妥。
他沉吟道:“子卿,啖功曹所言不無道理,你之心意,毛某感念。然蜀地崎岖,戰況兇險,你……你新近大婚……”
“将軍!啖功曹!”
王曜打斷毛興的話,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堅定,他再次躬身,語氣沉痛而決絕。
“王曜深知二位好意,亦知自身短于行伍。然,秋晴統領于學生,恩同再造!去歲學生初入長安,于東郊官道險遭豪奴毒手,是她一箭解圍,此乃第一次救命之恩!學生竟至今方知!去年冬月,學生自終南山歸,于潏水河畔見她随軍南征,竟亦未能識得!她多次相助,學生卻……如今她身陷險境,命懸一線,學生若因惜身畏難,而袖手安坐于此,此心何安?此生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讀聖賢之書,談濟世之志?此去,非爲逞血氣之勇,實爲償還恩義,恪守本心!縱前方刀山火海,學生亦往矣!”
他言語铿锵,擲地有聲,一股浩然之氣充盈于胸,竟讓啖青一時爲之語塞。
王曜轉向毛興,懇切道:
“将軍,學生不敢妄言通曉兵事,然願傾力以赴,肝腦塗地!懇請将軍爲學生争取一官身,使學生能名正言順随呂将軍大軍入蜀!學生不奢望獨領一軍,隻需一機會,一位置,哪怕爲一小卒,亦要親赴前線,尋得秋晴統領,護她周全!此志已決,萬死不悔!”
看着王曜眼中那熾熱的堅決與眼底深藏的、因得知全部真相而愈發熾烈的憂急與決意,毛興心中那點猶豫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猛地一拍大腿,喝道:
“好!好一個‘償還恩義,恪守本心’!某沒有看錯你!”
他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決斷道:
“既如此,某便豁出這張老臉,即刻去拜會呂光!請他務必允你随軍,便以某撫軍将軍府參軍的名義!呂光看在同袍之誼,當會賣這個面子!”
他頓了頓,又道:
“我再讓田敢與你同去!他久在軍中,熟悉行伍,武藝精熟,可爲你臂助,遇事也好有個商量!”
王曜聞言,心中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當即推金山,倒玉柱,行以大禮:
“王曜,拜謝将軍成全之恩!”
“快起來!”
毛興扶起他,看了看天色。
“事不宜遲,你即刻回去準備,明日午後,便到長安城西南處的細柳營報到,聽候調遣!”
“是!學生遵命!”
王曜再拜,不再多言,轉身便匆匆離去,他需立刻趕往太學,向祭酒告假,安排諸多事宜。
望着王曜迅速消失在堂外的背影,啖青方才收回目光,轉向毛興,眉頭依舊未曾舒展:
“明公,此舉是否……太過冒險了?王曜此子,才具或有不凡,義氣亦足稱道,然終究是白面書生,未曾經戰陣洗禮。沙場之上,刀劍無眼,非是僅憑一腔血勇與感恩之心便可成事。讓他貿然涉此奇險,萬一有失,豈非……豈非徒損國家英才,更負了他家中新婦?”
他言語中充滿擔憂,實是覺得毛興此番決定,頗有些感情用事。
毛興卻負手立于堂前,目光投向王曜離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青年疾步而行的堅定身影。
他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笃定:
“敬之(啖青表字),你之所慮,我豈不知?然,非常之時,或需非常之人。此子……某觀其氣,沉凝中有銳意,溫文下藏鋒棱。昔日在府中,他能于片刻間拟就順應與勸谏兩策,文采見識俱佳,已顯其才;拒平原公招攬,婉毛府之聘,顯其志;今日聞訊即至,慨然請行,更兼得知昔日救命淵源,其心愈堅,其志愈銳。此等人物,豈是池中之物?某雖粗鄙,亦知璞玉需經雕琢,寶刃需開鋒刃。蜀中雖險,或許……正是他騰躍風雲之始。”
他收回目光,看向啖青,眼中竟閃過一絲連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确信:
“冥冥之中,某總覺得,或許他……真能帶來轉機。”
帥堂内燭火搖曳,将毛興高大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愈發凝重。
窗外暮色漸合,長安城華燈初上,一片太平景象,而遙遠的蜀地山川之間,卻正彌漫着血與火的殺伐之氣。
王曜的毅然闖入,究竟将爲那困局帶來何種變數,無人能知。
唯毛興那份近乎直覺的信心,如同暗夜中的一點微光,固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