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離了麟閣,腳步匆匆趕往丙字乙号學舍。
夕陽餘晖将盡,太學内懸挂的燈籠次第亮起,映照着學子們或悠閑或匆忙的身影。
他無暇他顧,心中隻惦記着與同窗的告别。
推開學舍木門,隻見徐嵩一人正于燈下伏案溫書,聽得門響,擡起頭來,見是王曜,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子卿?你怎地此時回來了?不應該在家和弟妹新婚燕爾嗎?”
他見王曜神色不對,笑意漸斂,起身問道:
“發生何事了?”
學舍内再無他人,想必呂紹、楊定尚未返學,尹緯則一如既往地行蹤莫測。
王曜反手關上房門,走到徐嵩面前,神色凝重:
“元高,我長話短說,我即将随呂光将軍大軍入蜀平叛,特來向你告别。”
徐嵩聞言,手中書卷“啪”地一聲落在案上,愕然瞪大雙眼:
“入蜀?子卿,你……你這是從何說起?蜀地正在交戰,兇險異常,你爲何……”
王曜簡要将毛秋晴之事及自己的決定告知徐嵩,末了,他握住徐嵩的手,語氣誠摯而帶着一絲托付的沉重:
“元高,你我同舍之交,情同手足,曜此行前途未蔔,吉兇難料。家中老母年邁,妻子璇兒……已有身孕,她們皆是我放不下的牽挂。若……若我此行有何不測,煩請你與子臣、永業、景亮諸位兄弟,念在往日情分,代爲看顧一二。曜在九泉之下,亦感念諸位大恩!”
說着,竟要躬身下拜。
徐嵩急忙攔住,眼中已泛淚光,聲音哽咽:
“子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何須如此!伯母與弟妹,我等自當竭力照拂,絕不使之有失!隻是……隻是你……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他緊緊握住王曜的手,力道之大,顯是心中激動萬分。
王曜感其情誼,亦是鼻酸,重重點頭:
“我定當竭力保全此身,以期再與諸位兄弟把酒言歡!時辰不早,我需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城。子臣、永業他們處,煩請你代爲轉達。”
徐嵩含淚應下,一路将王曜送至太學東門外,再三叮囑保重,直至王曜縱馬遠去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安門的街道盡頭,猶自伫立凝望,心中充滿了憂慮與不舍。
王曜一路疾行,趕到長安城南的安門時,但見城門吏卒已在催促最後幾個行人車馬,厚重的城門正緩緩合攏。
他翻身下馬,搶步上前,出示了太學符牌,方才得以在最後時刻擠出門縫。
回首望去,那高聳的城門在暮色中轟然關閉,将城内萬家燈火與城外曠野黑暗隔絕開來。
他不敢耽擱,繼續縱馬疾馳,向着城中安仁裏自家宅邸疾馳而去。
回到府中,已是戌時。
董峯已被董府來人接回,宅内顯得安靜了許多。
陳氏與董璇兒早已備好晚膳等候,見他歸來,皆是面露喜色。
李虎、王伍、王鐵等人也一同用飯,席間談及婚禮趣事,倒也氣氛融洽。
然而,飯畢撤去殘席,王曜示意衆人留步,于廳中将随軍入蜀之事緩緩道出。
話音剛落,陳氏手中的茶盞便“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聲音發顫:
“不行!絕對不行!曜兒,你瘋了不成?那戰場是什麽地方?刀劍無眼!你……你才成親一日,璇兒她還有着身子,你怎能……怎能丢下我們去做這等險事?我不準!”
說着,已是淚如雨下。
王曜心中痛楚,跪倒在母親面前:
“娘,孩兒不孝!然恩義當頭,孩兒若龜縮不前,此生難安!求母親成全!”
他将毛秋晴的恩情與自己的決心再次細細禀明。
陳氏隻是流淚搖頭,緊緊抓着兒子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這時,董璇兒走上前來,她眼中亦有淚光閃爍,卻強忍着沒有落下。
她輕輕扶住陳氏的另一隻手臂,柔聲道:
“婆婆,您先别急,聽媳婦一言。”
她轉向王曜,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對陳氏道:
“夫君他……重情重義,知恩必報,此正是他可貴之處。那毛統領于他有救命大恩,如今身陷險境,夫君若置之不理,确非君子所爲。媳婦……媳婦雖心中萬般不舍,亦知此行兇險,然……然更不願見夫君因内心不安而終日郁郁。婆婆,您就……就答應他吧。”
說到後來,語聲已是微顫,顯是用了極大勇氣才說出這番話來。
陳氏看着兒媳明明擔憂卻強作堅強的模樣,又看看跪地不起、神色決絕的兒子,心如刀割。
她深知兒子性子執拗,一旦決定,難以挽回。
最終,她無力地癱坐回椅中,掩面痛哭起來,算是默許。
這時,李虎猛地一拍胸膛,站了出來,聲若洪鍾:
“曜哥兒!俺跟你一起去!别的本事沒有,這把子力氣和這手箭術,還能護你周全!”
王曜立刻搖頭:“虎子,不可!此去非同小可,我豈能讓你随我涉險?你留在長安,替我照看母親和璇兒,我方能安心。”
李虎把眼一瞪:“啥話!俺跟你光屁股玩到大,俺怎能看你一個人去玩命?!你不讓俺去,俺就不認你這個兄弟!”他态度堅決,毫無轉圜餘地。
王伍在一旁沉吟片刻,也開口道:
“曜哥兒,虎子說得在理。他身手好,有他在你身邊,我們大家也能放心些,你就讓他跟你去吧。”
陳氏抽泣着,也擡頭看向王曜,眼中滿是哀求:
“曜兒,就讓虎子跟你去吧……有他在,娘……娘好歹能放心一點……”
王曜見衆人皆如此說,又見李虎一臉堅毅,深知其性情,知道再難阻攔,隻得沉重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虎子,你我兄弟,同生共死!”
李虎聞言,大喜過望,用力捶了一下王曜的肩膀:
“這才對嘛!”
一旁站着的王鐵,見李虎能随軍,早已心癢難耐,躍躍欲試道:
“曜叔,我也去!我也能打仗!”
話音未落,王伍已劈頭蓋臉罵道:
“你個混賬小子!毛都沒長齊,去添什麽亂?明日跟我回華陰,董公都安排好車駕了!再敢胡鬧,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王鐵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王曜拍了拍王鐵的肩膀,溫言安撫道:
“鐵娃,你的心意曜叔明白。隻是你還年輕,戰場兇險,非你現在所能應對。好好在家,跟着你爹學本事,等你再長大幾歲,身子骨更結實了,曜叔再帶你出去闖蕩,可好?”
王鐵雖然失望,但見王曜言辭懇切,也知自己确實能力不足,隻得悶悶地點了點頭。
諸事商議已定,夜色已深。
王曜與董璇兒回到新房之中。
紅燭高燒,映照着滿室喜慶的紅色,卻難掩離愁别緒。
董璇兒坐在床沿,低着頭,默默垂淚,不複日間在人前的堅強。
王曜心中愧疚萬分,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故作輕松地笑道:
“怎麽了?方才在娘面前還那般深明大義,怎回到房裏就變成淚人了?放心,你夫君我福大命大,定會囫囵個兒回來,再聽你晚間的金石之音。”
董璇兒被他逗得破涕爲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又來了!不許再提!”
笑過之後,眼底卻掠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忽然伸手,将王曜推坐在床沿。
王曜大驚,忙按住她的手:
“璇兒,你……你這是作甚?你還有孕在身,不可……”
董璇兒卻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在他耳畔,聲音帶着一絲嬌蠻與魅惑:
“正是因爲你明日便要遠行,不知歸期……昨夜……昨夜賓客衆多,你又醉酒,那合卺之禮……終究未能圓滿。今夜……今夜定要補上!”
說着,靈巧的手已探入他衣内,指尖劃過胸膛。
王曜渾身一僵,既驚于她的大膽,又憂及她腹中胎兒,不敢用力掙紮,隻得低聲道:
“不可胡鬧!傷了孩子如何是好?”
董璇兒擡起頭,眼波流轉,臉頰绯紅,舔了舔略顯幹燥的嘴唇,露出一抹狡黠而壞壞的笑意,宛若偷腥的貓兒:
“我問過嬷嬷了……小心些……不礙事的……”
言罷,不由分說,便以香唇封緘了他的勸阻。
同時,手下不停,已利落地扯開他的中衣,又去褪他的亵褲。
王曜腦中“轟”的一聲,理智告誡他不可,然而溫香軟玉在懷,嬌妻如此主動熱情,又是新婚燕爾,離别在即,便是鐵石心腸也難以自持。
他喉結滾動,呼吸漸漸粗重,那按着她的手,力道不知不覺松了。
董璇兒感知他的變化,眼中笑意更深,柔荑在他緊繃的肌膚上遊走,點燃一簇簇火焰。
羅帳悄然滑落,掩住一室春色。
衣衫一件件被抛出帳外,落在腳踏之上。
初始王曜尚存顧忌,動作極盡輕柔,然在董璇兒的引導下,情潮如脫缰野馬,終難遏制。
董璇兒十指深深陷入王曜背脊,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呢喃:
“夫君……定要……平安歸來……”
紅燭淚盡,黑暗籠罩,唯聞彼此劇烈的心跳與喘息,交織成這離别前夜最私密而熾烈的樂章,直至更漏聲殘,雲收雨歇,方相擁沉沉睡去。
窗外,啓明星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輝映照着即将遠征的兒郎,與家中倚望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