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賢館内,軒敞高闊,青磚墁地,四壁懸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畫像,皆是前朝舊物,色彩雖略顯古黯,然筆意高古,氣象肅穆。
東西兩壁下設連排朱漆直棂窗,晨光透入,映得滿室通明。
館中正北設一紫檀木大講台,台上置青銅鶴形熏爐,吐出袅袅青煙,是上好的沉水香。
台下整齊排列着數百張黑漆書案與蒲團,此刻已按品秩尊卑坐滿了太學博士與學子。
天王苻堅端坐于講台正前方特設的禦座之上,其座略高于衆席,鋪着明黃錦茵。
他身後左右兩側,分别設席安置舞陽公主苻寶、易陽公主苻錦,以及權翼、朱序、裴元略、韋逞等重臣。
祭酒王歡與司業盧壺則陪坐在禦座下首最近處。
那兩位随駕而來的長者,被特别安排在禦座左前方上賓之位。
衆人目光多彙聚于此二老身上,暗自揣測其身份。
苻堅目光掃過滿堂青衿,見衆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笑意,朗聲開口道:
“今日朕臨太學,見諸生濟濟一堂,弦歌不辍,心甚慰之。治國之道,首在育才。太學乃文教根本,儲才之所,諸生當砥砺學問,以求經世緻用。”
他略頓了頓,擡手引向那兩位長者。
“今日,朕特爲諸生引薦兩位當世大賢。”
館内頓時愈顯寂靜,落針可聞。
苻堅先指向那位葛巾襕衫、面容清癯的老者:
“這位,乃是襄陽習鑿齒習彥威先生。先生學貫古今,尤精史籍,著有《漢晉春秋》、《襄陽耆舊記》等大作,名重江左,海内共仰。”
“習鑿齒?”
“竟是著《漢晉春秋》的習彥威!”
館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衆多學子臉上皆露出驚愕與興奮交織的神色。
習鑿齒之名,在場太學生無不如雷貫耳。
其《漢晉春秋》以蜀漢爲正統,魏爲篡逆,立意鮮明,文筆峻潔,在北方士林亦私下傳閱,雖與秦廷官方所尊之曹魏正統論調有異,然其史才史識,無人不欽服。
不待衆人細細消化此訊,苻堅又引向那位披着赤色袈裟、手持念珠的僧人,語氣更爲敬重:
“而這位,則是釋道安大師。大師佛法精深,戒行高潔,于荊襄之地弘法利生,德澤廣被,乃天下沙門之領袖,朕亦心向往之。”
釋道安!這位更是名動南北的高僧,其于佛經翻譯、義理闡釋、僧團規制等方面的貢獻,早已傳遍天下。
即便是太學中潛心儒經的學子,亦久聞其大名。
天王竟将此二位南國俊傑請至太學!
此消息帶來的震撼,遠比方才銮駕親臨更爲強烈。
衆學子面面相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求知若渴的光芒。
苻堅将衆人反應盡收眼底,微微一笑,對習鑿齒與釋道安道:
“習公,大師,朕之太學,雖處關西,然向學之心,慕道之誠,未必遜于江左。今日盛會,願二位不吝賜教,使諸生得聆高論,開闊眼界。”
習鑿齒與釋道安聞言,皆起身向苻堅合十(拱手)還禮。
習鑿齒聲音清朗,帶着些許楚地口音:
“陛下過譽,鑿齒鄙陋,蒙陛下不棄,得睹秦國太學風采,幸何如之。”
釋道安則低眉垂目,語調和緩:
“阿彌陀佛,陛下廣開方便之門,貧僧敢不竭盡驽鈍?”
禮畢,二人重新落座。
館内氣氛卻已截然不同,先前拘謹肅穆之中,注入了強烈的期待與探究。
司業盧壺按照既定儀程,先請博士蘇通升台,講授《周易·系辭》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一節。
蘇通學問紮實,講解亦屬平正。
然此刻衆人心思多半已被那兩位名滿天下的“客卿”所吸引,雖勉強靜聽,目光卻不時飄向上賓席。
好容易蘇通講畢,依例詢可有無疑問。
話音剛落,勳貴子弟席中便有一人起身,乃是尚書左仆射權翼之子權宣褒。
他身着青裾麻衣,頭戴玉簪小冠,面容俊朗,眉宇間帶着幾分傲氣,對着禦座與講台方向躬身一禮,聲音清越:
“學生權宣褒,鬥膽請教習公。”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于他,又轉向習鑿齒。
習鑿齒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權生請講。”
權宣褒直起身,朗聲道:
“習公《漢晉春秋》,以蜀漢繼漢祚,以曹魏爲篡逆,此論迥異于陳壽所著之《三國志》。學生愚鈍,敢問習公,史家秉筆,首重實錄,曹魏據中原之廣,享國日久,文武之功,史冊昭昭,公以一己之見,奪其正統,授之僻處一隅之劉氏,豈非有違史家‘不虛美,不隐惡’之準則?且如今天王混一北土,承曹魏之疆域,習公此論,置我大秦于何地?”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此問可謂尖銳至極,不僅質疑習鑿齒的史觀,更隐隐牽涉到秦國自身的正統性問題,暗藏機鋒。
權翼坐于禦座之側,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苻堅亦目光微凝,看向習鑿齒。
習鑿齒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崇賢館:
“權生所問,切中肯綮。史家之筆,确當以實錄爲本。然實錄者,非僅記其事,亦需明其義,辨其理。昔者,春秋之義,尊王攘夷,大一統者,非徒據土地之廣狹,享國之長短,更在繼道統之正朔,承德運之所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學子,見衆人皆凝神傾聽,繼續道:
“漢室雖微,獻帝猶在,曹丕迫禅,非其至德,此篡也,非禅也。劉玄德乃漢室宗親,中山靖王之後,昭烈皇帝承繼漢統,延一線之緒于巴蜀,雖地僻力弱,然其立國之道,欲光複舊物,此志可憫,此統可繼。故老夫以蜀漢爲正者,非輕忽曹魏之武功文治,實乃秉持《春秋》大義,尊崇君臣之份,恪守華夷之辨.......呃,是恪守正統之序也。”
他言語從容,引經據典,将“華夷之辨”悄然轉換爲“正統之序”,既回答了問題,又顧及了當下身處秦廷的處境。
随即,他話鋒一轉:“至于大秦,天王聖武,撥亂反正,撫育萬方,重興文教,太學之内,弦誦不絕,此乃上承天命,下順民心。老夫觀之,天王之氣度,囊括四海,豈囿于曹魏、劉蜀之舊疆乎?史家之論,評古鑒今,然與時推移,豈可膠柱鼓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