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黛,浸染着南郊官道。
裴元略領着五十餘名太學生,踏着漸起的塵霭,逶迤行向太學。
刈禾的疲憊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肩頭,青衿麻衣上沾着禾屑與塵土,汗氣混合着田野的草腥味,在微涼的秋風中彌散。
隊伍不複清晨出發時的整肅,步履顯得有些拖沓淩亂,沉默居多,間或響起幾聲壓抑的咳嗽,或是低語談論着今日收獲。
王曜行在隊伍中段,身旁是徐嵩、胡空、邵安民幾人。
他默然不語,目光時而掠過道旁已顯枯黃的草叢,時而望向天際那最後一抹即将被夜色吞噬的霞光。
籍田裏張老爹和李氏那不舍的面容,還有那沉甸甸的新米與雕胡飯,依舊萦繞心頭。
這或許真是最後一次了……
這念頭如芒刺在背,讓他對腳下這條走了無數遍的官道,生出幾分莫名的眷戀與怅惘。
行至十裏坡,坡下那片熟悉的屋舍輪廓映入眼簾。
王曜的心猛地一緊,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
那曾是“龜茲春”酒肆所在,如今門前挑着的布幡,卻赫然寫着“順意居”三個墨字。
酒肆似乎修繕過,土牆新抹了泥,舊窗棂也換了新的,門闆漆色尚新,卻再不見那頗具異域風情的龜茲紋樣,也聞不到那曾經隐約飄出的、混合着胡麻與烤餅的獨特香氣。
隻有幾個陌生的行商模樣的人,坐在門外的木凳上歇腳飲茶,操着河東口音大聲談笑。
王曜停住了腳步,怔怔地望着那“順意居”的招牌,仿佛要透過那嶄新的門面,看回往昔的歲月。
腦海裏霎時間翻湧起去年孟春落魄昏厥于此、被帕沙父女救起的溫暖;
想起阿伊莎那帶着西域口音、清脆如雀鳴的“王郎君”;
想起養傷時日,爐火旁聽她講述龜茲風物,那雙琥珀色眸子裏的明媚與潑辣;
想起她拾起書簡強行引路時的嬌憨,太學門外悄然隐退時的黯然;
更想起她爲護父身受重創、血染裙裾的慘烈,以及自己懷抱她冰涼身軀時那徹骨的無力與憤怒……
往事如潮,沖擊着他的心防,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憐惜與失落的情愫在胸中激蕩,喉頭仿佛被什麽堵住,澀得發痛。
邵安民與胡空走在王曜身後,見他忽然停步,神情恍惚地望着那已改頭換面的酒肆,心下頓時明了。
胡空民面露不忍,擡腳欲上前勸慰,卻被身旁的徐嵩輕輕拉住了衣袖。
徐嵩微微搖頭,低聲道:
“文禮,子重(邵安民),你們先行一步。我在此陪子卿片刻。”
他目光沉靜,帶着理解與悲憫。
“此地于子卿,非同尋常。日後……怕是難得再經此路了,讓他……再多看幾眼吧。”
胡空與邵安民相視一眼,皆默默點頭,歎了口氣,加快腳步,随着隊伍繼續前行,将這片承載着故人往事的小小天地,留給了駐足原地的王曜和靜立陪伴的徐嵩。
秋風掠過坡上的白楊,枯葉飒飒作響,更添幾分蕭瑟。
王曜渾然未覺身旁隊伍的經過,也未察覺徐嵩的停留。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座名爲“順意居”的屋舍之上。
帕沙那精明中帶着善念的面容,阿伊莎那倔強而深情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們如今漂泊何方?西域故土?還是流落到了更遠的異鄉?
亂世如潮,人命如萍,這一别,或許便是永訣。
自己如今身負妻兒、家業、前程,更有那剛剛揭開、沉重無比的身世之謎,與那段純粹而熾熱的酒肆溫情,終究是漸行漸遠,再也回不去了。
一種深刻的凄怆與無力感,如冰冷的秋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最後一抹天光也隐沒在西方山巒之後,四野暮色四合,遠處長安城的輪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王曜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深吸了一口帶着寒意的夜氣,緩緩轉過頭,這才發現靜立一旁的徐嵩。
“元高……”
王曜聲音有些沙啞,帶着歉意。
“我……一時失神,累你久等了。”
徐嵩走上前,與他并肩而立,望了一眼那已點亮了昏黃燈籠的“順意居”,溫言道:
“無妨,此間舊事,豈能輕易放下?多看幾眼,也是應當。”
他頓了頓,又道:
“隻是,夜幕已至,該回去了。”
王曜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顯得有幾分孤寂的酒肆,仿佛要将它的模樣刻入心底。
随即毅然轉身,與徐嵩一同踏上官道,向着太學方向走去。
走出幾十步,他卻又忍不住回頭望去。
隻見“順意居”的燈火在愈發濃重的夜色裏,如同一豆孤螢,微弱而遙遠,終被道路的轉彎與層疊的樹影徹底吞沒。
他心下凄怆,默然無語,隻将那份怅惘與懷念,緊緊壓入心底深處。
......
太學丙字乙号學舍内已點燃燈燭。
青黑色的屋瓦下,紙窗透出昏黃的光暈,與庭院中漸起的秋蟲鳴聲交織。
舍内,呂紹正繞着中央那張黑漆木方桌來回踱步,他穿着與所有太學生無異的青裾麻衣,寬大的袖口随着他焦躁的動作不停擺動。
隻是那腰間蹀躞帶上懸挂的錦囊、玉玦等物,在燈下閃着與這素淨學舍格格不入的微光。
“十月!十月就在眼前了!”
呂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倉皇。
“結業考尚可勉強應付,可天王親試……去年考農桑,前年問刑名,大前年竟要标畫蜀地輿圖!這般變化莫測,讓人如何預備?”
楊定盤腿坐在自己榻前的葦席上,同樣一身青衿,卻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手中握着一柄柘木長劍,正用軟布細細擦拭。
聽得呂紹抱怨,他頭也不擡,渾厚的嗓音裏帶着幾分戲谑:
“呂二,平日讓你多讀兩卷書,你總推說要去雲韶閣聽曲,如今知道急了?”
“我何嘗不想讀書?”
呂紹猛地停在楊定面前,圓胖的臉上盡是愁苦。
“那些經傳注疏,字字都認識,湊在一起卻如同天書!還有那些律令條文,看得人眼花缭亂!若天王按常理出題也就罷了,偏他……”
他說着,忽然轉向窗下安然靜坐看書的尹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