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讒言與圖謀


趙硯故作驚訝,反問道:“不至于吧?他們母子昨日不是親自登門,誠心誠意地道過歉了嗎?”

“趙叔!您可千萬别被他們給騙了!”劉鐵牛一臉焦急,信誓旦旦地分析道,“嚴大力那小子,是村裏出了名的倔驢,腦子一根筋,仗着有把子力氣,平日裏除了他爹和村老,他服過誰?這次被您……被村老一句話就從二隊隊長撸成了普通隊員,打發去幹雜活,他心裏能不恨您嗎?這道歉,八成是迫于他爹娘的壓力,做做樣子罷了!”

趙硯心中冷笑,這劉鐵牛又不是嚴大力肚裏的蛔蟲,怎敢如此斷言?看來他之前對自己獻殷勤,果然也藏着别的心思,并非真心實意。如今見可能有人來分他的“食”,立馬就坐不住了。這種人,當初沒選他當副隊長,真是明智之舉。

“這話可不能亂說。”趙硯面上不動聲色,提醒道,“隊裏的調整,是村老們共同商議的決定,怎會單單記恨于我?再說了,據我所知,嚴大力不是一直對潘大頭家的靈芝姑娘有意思嗎?他怎會打别的主意?”

“潘大頭家那是要招上門女婿的!嚴家就大力這麽一個壯勞力,他爹娘能舍得讓他去倒插門?”劉鐵牛急聲道,“趙叔,您想想,他突然低三下四地要來您家做工,能安什麽好心?我懷疑……我懷疑他就是沖着招娣嫂子和……和小草嫂子來的!您可千萬不能引狼入室啊!”

他現在雖然身有殘疾,自知配不上周大妹,但内心深處仍存着一絲隐秘的念想,覺得能默默守在一旁也是好的。他絕不允許嚴大力這種粗鄙之人,懷着龌龊心思接近他心中敬重的嫂子。

趙硯看着劉鐵牛急赤白臉的樣子,心中已有計較,故意沉吟片刻,露出幾分遲疑:“唔……你這麽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此事……容我再斟酌斟酌。”

“趙叔!您一定要慎重啊!”劉鐵牛見趙硯似被說動,連忙趁熱打鐵,“家裏有我一個長工足夠了!我吃得少,幹活又賣力!嚴大力那就是個飯桶,雇他純屬浪費糧食,多餘!”

趙硯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鐵牛啊,你的心意叔明白,是爲叔着想。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考量。”

“那……趙叔您一定三思啊!嚴家人狡詐,可别被他們蒙騙了!”劉鐵牛見趙硯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說什麽,生怕說多了反而讓趙硯覺得自己是怕人搶飯碗,隻得悻悻告辭。

劉鐵牛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院外,卻發現房門緊閉。他放輕腳步,湊近門縫,隻聽裏面傳來母親壓低的說話聲:

“鐵驢啊,快把這碗稠粥喝了。等你二哥回來,瞧見你吃獨食,又該鬧騰了!”

接着是父親劉老四沉重的歎息聲:“孩他娘,咱們……咱們這樣對鐵牛,是不是太過了點?”

“過?哪裏過了!”劉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濃濃的怨氣,“要不是這個孽障在外面惹是生非,咱家能落到這步田地?他能有口稀的喝就不錯了!我今天把話放這兒,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從今往後,休想再從老娘這兒吃到一粒糧食!”

她的聲音随即又轉爲一種近乎溺愛的溫柔,對小兒子說道:“兒啊,多吃點,快快長大。等将來娘給你說一門好親事,娶個賢惠媳婦回來,好好伺候你……”

門外的劉鐵牛聽到這番話,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心中一片冰寒。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腳踹開了房門!

“哐當”一聲巨響,屋内的三人吓得一哆嗦。劉母下意識地将碗藏到身後,看清是劉鐵牛後,立刻破口大罵:“作死啊你!想吓死老娘是不是?”

劉鐵牛冷冷地掃過父母和正捧着碗、嘴角還沾着粥漬的弟弟,嗤笑道:“一碗破粟米粥,有什麽好藏掖的?你們知道我今兒個在趙叔家吃的什麽嗎?”

他不等父母回答,自顧自地說道:“白花花的粟米幹飯!管夠!還有炒雞蛋,大塊的炖肉,香噴噴的肉湯!那滋味,你們想都想不到!”

劉老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而年紀尚小的劉鐵驢,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二哥,他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那麽“奢侈”的飯菜。

“趙老三對你好,那你滾去他家啊!去給他當兒子啊!還回來做什麽?”劉母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劉鐵牛的鼻子罵道。

“這裏是我家,我憑什麽不回來?”劉鐵牛梗着脖子,冷笑道,“我回來,就是要讓你們親眼看看,趙叔是怎麽待我的!你們放心,我肯定會好好‘孝順’趙叔,把他當成親爹一樣伺候!你們就睜大眼睛瞧着吧!”

看着父母被氣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的樣子,劉鐵牛心裏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轉而看向懵懂的弟弟,惡狠狠地說道:“還有你這個短命鬼,我看你能有多大造化!”說完,不顧身後傳來的咒罵聲,一頭鑽進了隔壁堆放雜物的房間,重重躺倒在草堆上。雖然環境惡劣,但心中的恨意似乎得到了暫時的宣洩。

第二天一早,趙硯在溫暖的炕上醒來。新鋪了瓦的房子果然大不相同,不再漏風,保暖性極大提升,住着格外舒适。

周大妹端來了早餐——一盅精心炖制的肉餅湯。湯裏除了肉餅,還卧了雞蛋,加了價格不菲的松茸片和幾片補氣的黃芪。掀開盅蓋,一股混合着肉香與藥香的濃郁氣味彌漫開來,湯面上浮着一層誘人的油花。

趙硯索性就盤腿坐在熱炕上,慢悠悠地喝起湯來。一盅湯還沒喝完,李小草又端來了用細米粉攤成的雞蛋卷餅,裏面夾着炒香的肉沫和爽口的腌菜。一口咬下去,鹹淡适中,口感豐富。

“要是再撒點蔥花就更美了。”趙硯一邊吃着,一邊惬意地哈出一口熱氣。這樣的早餐,在這饑荒年景,絕對是地主鄉紳才能享受的待遇。他不禁有些感慨,若是再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貼身伺候,這日子可就真是神仙也不換了。

“飽暖思安逸,古人誠不我欺啊。”趙硯晃了晃腦袋,驅散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将盅裏最後一點肉餅和湯吃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這才穿上李小草昨晚趕制好的新布鞋。鞋底是千層底,外面是普通的粗布,但内裏卻細心地襯了柔軟的兔皮,穿在腳上,既跟腳又暖和。

洗漱完畢後,他在院子裏活動了一下筋骨,胡亂打了一通自創的、毫無章法的拳腳,隻覺得渾身舒泰,氣血通暢。

“老趙,一大早就起來活動筋骨呢?”嚴老頭帶着妻兒準時來到院門外,探頭向裏張望。見到趙硯滿面紅光,頭頂甚至因爲活動而冒着絲絲熱氣,嚴老頭心裏不禁暗罵:“真是邪了門了!這年頭大家都面黃肌瘦的,他怎麽反倒越活越精神,跟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似的?”

“來了。”趙硯收了架勢,随口應道,“年紀大了,不活動活動,筋骨都僵了。”

“老趙你可一點都不顯老,看着比好些年輕後生還精神!”嚴家婆娘連忙賠着笑臉,送上恭維。

一旁的嚴大力聽得心裏直膩味,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僵硬的笑容。昨夜,父母跟他深談許久,給他剖析利害,畫了一張“大餅”。原本家裏是希望他能跟潘大頭學篾匠手藝,順便把潘家的閨女靈芝娶到手。這樣既能學門手藝養家,又能白得個媳婦,将來潘家老兩口過世,還能繼承潘家的房子和那點微薄的家當,可謂一舉三得。

可潘大頭精得很,死活不松口,隻說手藝要傳給未來的女婿,幾乎是明着拒絕了。嚴大力原本還有些不甘心,但現在也徹底死心了。

在父母的反複“開導”和慫恿下,他将目光投向了“絕後”的趙硯。趙家眼下不正是一個現成的“窟窿”嗎?趙硯自己年紀大了,又沒了兒子,家裏就剩兩個年輕守寡的兒媳婦和一份剛剛起步的家業。如果他嚴大力能趁機進去,踏實肯幹,把趙硯哄好了,将來……這趙家的家産,乃至那兩個寡婦,說不定都能落到他手裏!吃絕戶的想法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讓他越想越激動。

“老嚴,我這邊的情況和規矩,你都清楚了吧?”趙硯看向嚴老頭。

嚴老頭連忙點頭,臉上堆起愁苦:“清楚了,清楚了。實在是家裏光景太難了,要不然,我說什麽也不能讓大力出來給人做工。我也沒别的要求,隻求老趙你給孩子一口飽飯吃,我們就感激不盡了!”說着,他悄悄給兒子使了個眼色。

嚴大力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正準備按照父母教好的說辭表忠心。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急促的聲音猛地從旁邊傳來:

“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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