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康朝,當兵吃糧,往往是走投無路之人的最後選擇。民間素有“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說法。富貴鄉周邊就有幾個遠近聞名的“寡婦村”,村裏的男人大多被征去當兵,十有八九埋骨他鄉,留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周大妹自己,不就是因爲丈夫被征去當兵戰死,才成了寡婦嗎?
楊四郎被姐姐一番話點醒,低下頭不再吭聲,心中卻充滿了無力感。楊母則眉頭緊鎖,滿面愁容,一想到丈夫去借糧的後果,心裏就沉甸甸的。
周大妹見狀,語氣堅定地說道:“爹娘,你們别太擔心。等爹回來,問清楚他借了多少糧食。咱們現在手頭寬裕了,能還上就盡快還上!絕不能讓那高利貸拖垮咱們家!”
說話間,她用從婆家帶來的白面,摻水攪成糊,在鍋裏攤了幾張軟和的雞蛋餅,又切了些炖爛的肉末和鹹菜絲卷在餅裏。另一邊,粟米飯也蒸好了,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楊四郎饞得直咽口水,眼睛都快掉進鍋裏了。
周大妹先給母親盛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飯,又從炖肉的陶鍋裏舀了一勺濃香的肉湯澆在飯上,再将卷好的雞蛋餅遞過去:“娘,您快趁熱吃吧。”
“哎喲……這……這也太鋪張了……這一碗飯,夠我喝三天稀粥的了……”楊母看着碗裏油汪汪的肉湯飯,心疼得直抽抽。在周大妹再三勸說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楊四郎早就等不及了,學着姐姐的樣子,給自己也盛了一大碗飯,澆上肉湯,迫不及待地扒拉了一大口。米飯的香甜混合着肉湯的醇厚,瞬間征服了他的味蕾,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唔!太香了!姐,這飯也太好吃了!”
“小點聲!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吃幹飯是吧?”周大妹無奈地白了弟弟一眼。
“姐,你在趙家,天天都吃這麽好的嗎?”楊四郎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哪有天天吃這麽好?”周大妹笑了笑,“平常也就是粟米飯就些尋常菜蔬,隔三差五才能見點葷腥。今天是因爲我回來,公爹特地讓多帶了些。”
楊母聽着,心中更加好奇,忍不住問道:“招娣啊,之前不是聽說你婆家也鬧饑荒,連飯都吃不上了嗎?怎麽這才沒多久,就……就這般光景了?”
周大妹歎了口氣,将這段時間發生在趙家的事情,揀重要的說了一遍:公爹如何機緣巧合幫了姚遊繳的忙,如何開始收山貨做買賣,如何翻修房屋,家裏又如何漸漸寬裕起來。
楊母聽完,驚訝地咂咂嘴:“原來是這樣……親家公現在是給姚家那位大人辦事了?難怪……難怪出手這麽大方闊綽!”
楊四郎聽得兩眼放光,激動地抓住姐姐的胳膊:“姐!那……那趙大爺他……他收山貨缺人手不?你看我成不成?我有力氣,也能吃苦!要是趙大爺能帶我幹,我肯定能賺到錢,解決咱家的饑荒!”他信誓旦旦地保證。
“這個……”周大妹遲疑了一下,“收山貨這事,具體怎麽安排,還得問過我公爹才行。我做不了主。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看。”
“太好了!姐!你一定要幫我好好問問!”楊四郎仿佛看到了希望,興奮不已。
正說着話,院門外傳來一個低沉而疲憊的聲音:“孩他娘,開門!我回來了!”
“是你爹回來了!”楊母連忙放下碗筷,起身快步去開門。
周大妹也趕緊起身跟了出去。
打開院門,楊樹林(周大妹父親)背着個空竹簍走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松,嘴上卻習慣性地埋怨道:“大白天的,闩着門做什麽?”
“爹!”周大妹連忙上前,想接過父親背上的空竹簍。
“招娣?”楊樹林看到女兒,先是一喜,随即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帶着擔憂和一絲不滿,“你怎麽又回來了?是不是婆家……又揭不開鍋了?這個趙老三!也太不像話了!他要是養不起你,你就回來!爹沒啥大本事,養自家閨女還是養得起的!”
周大妹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連忙解釋:“爹,不是您想的那樣!這次就是回來看看您和娘!”
“有什麽話先進屋再說。”楊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趕緊關上那扇簡陋的竹籬笆門,推着丈夫往屋裏走。
“他娘,你推我幹什麽?”楊樹林被妻子推進裏屋,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桌邊大口吃飯的兒子。當他的目光落在兒子碗裏和桌上的食物時,整個人瞬間愣住了:“四郎!你……你吃的是……”
楊四郎正夾起一塊油光紅亮的紅燒肉往嘴裏送,見父親突然進來,動作一僵,幹笑一聲,把肉遞到父親面前:“爹,您回來得正好!我姐炖的紅燒肉,香得很!您來一塊嘗嘗?”
“紅燒肉?”楊樹林大腦一片空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家裏不是早就斷糧了嗎?這肉是哪兒來的?還有兒子碗裏那黃澄澄的,是……是粟米飯?盤子裏的餅子,怎麽看着白生生的,跟他早上啃的那個又黑又硬的野菜餅完全不一樣?
“這……這些東西是哪來的?”他茫然地看向女兒。
“都是我姐從婆家帶回來的!”楊四郎一口把肉塞進嘴裏,滿足地咀嚼着,同時用手指着牆角那一堆東西,含糊不清地說:“爹您看!那邊還有好多呢!”
楊樹林順着兒子指的方向看去,頓時傻眼了。豬肉、粟米、雞蛋、鴨蛋、棉布、白糖、醬油……琳琅滿目地堆在牆角。他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家門。
“這……這……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聲音都有些發顫,迷茫地看向女兒。
周大妹把對母親說過的話,又詳細地對父親說了一遍,最後輕聲說道:“爹,您先坐下吃飯吧,邊吃邊說。”
楊樹林沉默地走到牆角,從空竹簍裏取出一個小布袋,裏面是他剛借來的五斤粟米。他掂了掂這袋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糧食,苦笑着搖了搖頭:“我要是早知道親家公……如今是這般光景,出手如此大方,我還跑去借什麽糧啊!真是……”
楊母急忙問道:“他爹,這五斤糧,你是用什麽利息借來的?”
楊樹林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寫滿了頹喪和無奈:“借一還三!期限一個月……要是到期還不上,就用咱家那三畝薄田抵債!”
“什麽?借一還三?”楊四郎猛地放下碗筷,瞪大了眼睛,“那豈不是說,一個月後,咱們要還十五斤粟米?這……這簡直是搶錢啊!”
楊樹林沉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