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老太(趙硯母親)坐在暖烘烘的火炕上,手裏捧着熱氣騰騰、濃稠噴香的粟米粥,心裏簡直樂開了花。還是二閨女趙鳳的主意高明!不吵不鬧,隻是帶着餓得可憐兮兮的外孫上門,就順順當當地吃上了老三家這上好的糧食。
原來,今天上午,趙大寶(趙偉長子)兄弟幾個受父親和姑姑指使,一直在趙硯家新宅附近轉悠窺探。當他們看到趙硯不僅雇傭了第六小隊的人手,還管着如此稠厚的粥飯時,趙家老太再也坐不住了。看來老三跟着姚遊繳是真的發了大财!這是要重振趙家門楣的架勢啊!
不過,親眼看到趙硯給那些做工的漢子吃這麽好的粥,老太太心裏又很不以爲然,甚至有些生氣。對下人也太好了!這種插筷子不倒的濃粥,是那些粗鄙下人配吃的嗎?真是太不會持家了!老大趙偉說得沒錯,老三手裏就不能有太多錢,還是得由她這個當娘的來掌管才穩妥!
她強壓下心中的不滿,臉上卻裝出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連連擺手道:“哎喲,老三,不用盛這麽稠的粥!給娘和孩子弄點稀的,清湯寡水的就行,能墊墊肚子就成!”
趙硯哪能看不出老娘那點小心思?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一片赤誠:“娘!您這說的是什麽話?當兒子的,還能虧待了自己的親娘不成?”說着,他恭敬地将老太太請上了熱炕。至于那個被老太太寵得無法無天的小外甥(趙鳳之子),趙硯心裏十分厭惡,小小年紀就一身驕縱之氣,真是沒有少爺命,偏得了少爺病!
張小娥依言盛了兩大碗最稠的粥端上來。
即便餓得前胸貼後背,趙家老太還是強忍着食欲,裝出一副沒什麽胃口的樣子,把粥碗推到外孫面前,慈愛地說道:“乖孫兒,快吃吧,這是你三舅給的,千萬别客氣,多吃點!”
那小外甥連句“謝謝舅舅”都沒有,抓起筷子就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老太太坐在溫暖舒适的火炕上,心裏羨慕得緊:這炕可真熱乎啊!比自家那冰冷的木闆床不知強了多少倍!要是晚上能睡在這上面,那該多美!
“娘,您也快趁熱吃。”趙硯把一雙幹淨的筷子遞到母親手邊。
“老三啊……娘……娘不能吃!”趙家老太推開筷子,重重地歎了口氣。
“爲什麽不能吃?”趙硯故作不解。
“你……你不是已經給了老大十兩銀子,算是買斷了娘五年的養老錢了嗎?娘要是再來吃你的糧食,村裏人知道了,還不得戳斷我的脊梁骨啊?罵我老婆子貪得無厭哩!”老太太搖搖頭,臉上堆滿了愁苦,“娘這次過來,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你大哥家和老四家都快揭不開鍋了,眼看就要斷糧。你二姐這次回娘家,也是因爲家裏鬧饑荒,沒辦法了才來問我借糧。可我……我這個當娘的沒用啊!除了吃幹飯,什麽忙也幫不上他們……”
她說着,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聲音帶着哭腔:“反正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餓死就餓死算了!可你這外甥還小,不經餓啊!我這才……這才舍下這張老臉,來你家裏讨口飯吃,給孩子續條命……”
坐在一旁的牛大雷等人聽得表情古怪,面面相觑。這老太太說話可真夠狠的,句句都在戳東家的心窩子,這不是明擺着打東家的臉嗎?
趙硯心中明鏡似的,卻順着她的話,一臉沉痛地說道:“娘!我是給了大哥十兩銀子不假!但那是因爲當時說好了,由大哥主要負責贍養您!可要是您真的連飯都吃不上,我這個當兒子的,難道能眼睜睜看着不管嗎?那我還是人嗎?”
他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這樣吧!從今天起,我每天早晚,讓人給您送兩碗粥過去!絕不能讓我娘餓着!”
兩碗粥?這哪夠啊!根本滿足不了趙家老太和她背後那些人的胃口。老太太眼珠一轉,忽然眼眶一紅,當衆哭訴起大兒子家的“不幸”來:“老三啊!你是不知道你大哥家現在有多難啊!你大哥他……他癱在床上不能動彈,天天疼得直叫喚!大寶和二寶年紀也不小了,天天在家裏鬧着要錢說媳婦兒!你大哥後來娶的那個媳婦兒(毛小芳),也嫌我老婆子礙事,天天找茬,變着法地想把我趕出去!我現在……我現在隻能跟你這小外甥冬冬,擠在柴房草窩裏睡啊……嗚嗚……”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把大兒子趙偉一家說得十分不堪。
“還有老四家也是!天天跟你四弟妹(錢秀蘭)吵架,家裏沒有一天安生日子!三兒啊……娘這心裏苦啊……娘都不想活了……”
趙硯聽到這裏,徹底明白了。這哪裏是來讨飯?這是想借着訴苦,順勢帶着外孫住到他這裏來!這肯定是趙偉、趙義那幾個兄弟在背後撺掇的好計策!
砰!
趙硯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幾,震得桌上的碗盤都跳了起來!
這一下,把正在埋頭猛吃的小外甥吓得一哆嗦,手裏的筷子都掉了,哇的一聲哭出來,直往老太太懷裏鑽。
“豈有此理!簡直是畜生不如!”趙硯裝出一副怒發沖冠、義憤填膺的樣子,破口大罵道,“大哥他竟然如此不孝!娘您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竟然如此對待您!不給您飯吃,不讓您睡床,這是要活活逼死您啊!還有老四!對娘您的困境不聞不問,也是個逆子!”
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氣到了極點:“娘!您放心!有兒子在,絕不會放過這兩個不孝的東西!”
在以孝治國的觀念下,棄養父母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性質極其惡劣。一旦被告到官府,所受的刑罰極爲殘酷。當然,通常沒有父母會真的去告自己的子女,多半隻是用來威懾。
“三兒!都是親兄弟,千萬别鬧得太難看啊!”趙家老太慌了,她本意隻是想博取同情,讓趙硯心軟收留自己,誰承想他竟然要跑去告官?這要是鬧大了,老大和老四可就全完了!
“娘!您别怕!”趙硯義正詞嚴,聲音洪亮,确保院子裏的人都能聽見,“我給您的那十兩養老錢,是在大哥手裏吧?他拿了錢,卻不給您飯吃,不讓您床睡,這就是鐵證如山的不孝!天理難容!”
他越說越激動,霍然起身:“明天!明天我就去請舅公!讓他老人家主持公道,跟我一起去鄉治所!不把這兩個不孝子依法嚴懲,我趙硯就不配姓趙!”
“别!千萬别!三兒!算娘求你了!千萬别去找你舅公啊!”趙家老太這下真的吓壞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俗話說“天上雷公,地下舅公”。舅公在宗族中地位尊崇,尤其是在處理族内不孝這等大罪時,權力極大。若是舅公親自押送不孝子去見官,地方官幾乎無需審理,便可直接按最重的刑罰處置!那後果不堪設想!
一旁的牛大雷見狀,連忙幫腔道:“趙奶奶,您别怕!有我們東家在,他是有名的大孝子!絕不會讓您老受委屈的!以後您就安心讓東家孝順您!”
吳月英也适時說道:“趙家奶奶,村裏誰不知道趙叔是最孝順的?趙家大伯和四叔這樣對您,趙叔他肯定是氣不過,要爲您主持公道啊!”
院子裏的幫工們也紛紛點頭附和。三言兩語之間,趙偉和趙義“不孝”的罪名,仿佛已經被坐實了。
趙家老太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徹底慌了神,拉着趙硯的胳膊哀求道:“三兒!娘求你了!千萬别去找你舅公!娘這就回去!這就回去還不行嗎?”
“不行!此事絕不能就這麽算了!我非要好好教訓這兩個逆子不可!”趙硯斬釘截鐵地再次拒絕,心中冷笑:趙偉啊趙偉,你都癱在床上了還不安分,竟然想出這種馊主意?這可是你們自己把刀把子遞到我手裏的!天賜良機,豈能錯過?這次非要借此機會,好好收拾你們一頓,徹底樹立我的孝名和威信!
他轉頭對張小娥吩咐道:“小草,去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以後就讓奶奶和冬冬住那裏!好好照顧奶奶!”
“诶!公爹放心!”張小娥連忙應聲,上前就要攙扶老太太,“奶奶,您别擔心,以後我會好好伺候您的!”
“伺候什麽伺候!我用得着你伺候?!”趙家老太又急又氣,一把甩開張小娥的手,看着還在炕上抽噎的外孫,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吃!就知道吃!還不快跟我回家!”
小家夥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腦瓜子嗡嗡的,委屈得哇哇大哭,不明白最疼愛自己的外婆爲何突然打他。
牛大雷等人看着這一幕,拼命憋着笑,肩膀一聳一聳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趙家老太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給趙硯難堪,結果反而被趙硯抓住了“不孝”這個緻命把柄,将了她一軍!趙偉和趙義之前那麽欺負東家,以東家的手段,能輕易放過他們?這下有好戲看了!
“哭什麽哭!趕緊跟我回家!”趙家老太心煩意亂,也顧不得粥了,一把将哭哭啼啼的外孫拽下火炕,腳步踉跄、心急如焚地朝自家方向快步走去,生怕慢一步,趙硯真去找了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