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易幟與鼎革


趙硯看着眼前這些面帶菜色、眼神中充滿掙紮與絕望的村民,心中了然。他并未催促,隻是語氣平靜地陳述着殘酷的現實:

“諸位鄉親,眼下的情形,想必你們都清楚。這場數十年不遇的大雪災,才剛剛開始。若不及早尋條活路,待到這雪停之時,在場諸位,還能有幾人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

他目光掃過衆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他們的心坎上:“你們欠鍾家的錢糧,早已是天文數字。利滾利,驢打滾,莫說是你們這一代,便是你們的子子孫孫,恐怕也難有還清之日,生生世世都要被鍾家套牢,淪爲牛馬,永無出頭之日。”

“辛苦勞作,本是爲了養家糊口。可若辛苦一年,到頭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妻兒老小凍餓而死,這樣的辛苦,又有何意義?”

這番話,如同尖刀般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前來“借炭”的鍾家佃戶們,無不面色灰敗,眼神黯淡。他們哪一個不是面黃肌瘦,骨瘦如柴?鍾家何曾有過半分憐憫?即便他們凍死餓斃,鍾家也會想方設法榨幹他們最後一點價值——賣妻鬻子,霸占房産田産!死個把佃戶,對鍾家而言,不過是損失了一頭牲口,自有大把活不下去的人搶着來租種他們的土地,承受朝廷沉重的稅賦。

“趙保長!您是大善人!對底下人寬厚!您要是肯出手拉我們一把,我們……我們願意給您當佃戶!” 一個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喊道。

“對!隻要能讓一家老小吃上口熱乎飯,我這條賤命,就賣給趙保長了!” 另一人也跟着跪下,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裏。

一口吃食,便能買下一條人命!這便是亂世災年的殘酷。

趙硯微微颔首,卻話鋒一轉:“相助,并非不可。但趙某能力有限,隻能助那願意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之人。若你們願意簽下‘包身’契約,入我趙家爲‘莊客’(注:比佃戶人身依附更強,近似農奴,但待遇可協商),趙某便可設法周旋。至于那些與鍾家契約未滿者,請恕趙某愛莫能助了。”

“佃戶”與“包身莊客”有天壤之别。佃戶雖受盤剝,但契約期滿,理論上尚有人身自由。而一旦簽了“包身”契約,便如同賣身,子子孫孫皆爲主家奴仆,生死榮辱,皆系于主家一念之間。趙硯并非開善堂的菩薩,他出手的目的很明确——要借這場雪災,将小山村徹底打造成鐵闆一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的契約到期了!鍾家逼我續約,想讓我當‘包身’的,卻連一個銅闆的安家費都不願給!” 立刻有人喊道。

“我也是!鍾家讓我回來想兩天,分明是要強逼!” 又有人附和。

從他們七嘴八舌的訴說中,趙硯清晰地感受到,鍾家已是圖窮匕見,連最後一點虛僞的遮羞布都不要了,意圖趁此災年,以極低的代價将這些佃戶徹底變爲奴隸。史書上那些大戶“施粥赈濟”的“善舉”,剝開光鮮的外衣,内裏往往充斥着最肮髒的算計與掠奪。

“醜話說在前頭。”趙硯提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清,“入了我趙家門,簽了‘包身’契,便是趙家的人。子子孫孫,皆需爲趙家效力。趙某不敢保證讓你們頓頓山珍海味,但可立誓,隻要趙家有一口吃的,就絕餓不着你們!願意來的,便過來登記畫押。不願的,趙某也不強求,但這石炭與糧食,便無法相借了。”

話音落下,當即有幾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登記。他們已被逼到絕境,别無選擇。而大多數人仍在激烈地掙紮、權衡。成爲“包身莊客”,意味着世代爲奴,失去最後的自由,代價實在太沉重了。因此,徐有德管轄下雖有不少鍾家佃戶,但真正的“包身”者,屈指可數。

“這是折算你欠鍾家的十五斤粟米,這是安家費,五斤粟米,五斤米糠。”趙硯示意吳月英稱好糧食,遞給第一個登記畫押的人。

村中衆人對鍾家開出的價碼心知肚明。若是豐年,賣身爲“包身”,還能得幾兩銀子的安家費。可如今災年,鍾家心黑,竟隻願給每人兩斤麸皮米糠!通常一戶人家四五口人,鍾家隻需付出十斤左右的糟糠,便能換來一戶世代爲奴的“莊客”,與牲畜無異。

然而,趙硯出手,竟是鍾家的五倍!看到那黃澄澄的粟米和實實在在的米糠,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眼睛瞬間就紅了!這比鍾家大方何止十倍!若能熬到開春,借糧種便宜,還免地租,這能省下多少活命糧啊!

趙硯見衆人已然心動,隻是尚缺臨門一腳,便抛出了最終的重磅籌碼:“凡入我趙家爲‘莊客’者,前十年,收成二八分成(莊客得二);十年後,改爲三七分成(莊客得三)!且所有糧種、農具、耕牛等一應開銷,皆由趙家承擔!”

轟!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顆驚雷!所有人都瘋狂了!

他們從未聽說過,給主家當“包身”的莊客,竟然還能參與收成分配!曆來地主對待包身奴仆,都是隻管一口餓不死的飯食,然後往死裏使喚,視同牛馬!而趙家不僅分糧,還承擔所有生産成本!這意味着,莊客無需再爲稅賦、種子、農具發愁,實際所得,竟比好年景時給别家當佃戶還要優渥!(佃戶需自行承擔稅賦及部分生産成本)

“趙老爺!我簽!我給您當莊客!”

“還有我!我也簽!”

“算我一個!”

人群徹底沸騰了!趙硯的條件,成了壓垮他們内心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求生的本能和對更好生活的渴望,戰勝了對失去自由的恐懼。

趙硯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鍾家本想趁火打劫,以嚴苛條件逼民爲奴,趙硯不過是順勢而爲,在鍾家開出的底線上,稍作讓步,讓利于民,便輕而易舉地将這些瀕臨絕境的村民收歸麾下。對趙硯而言,普通的佃戶并非必需,這些簽下死契、利益與趙家深度捆綁的“莊客”,才是他未來勢力的堅實根基。他與鍾家做的雖是同一件事,但手段更爲高明,也保留了一絲底線和“良心”。

“莫急,莫急!排好隊,逐一登記畫押!”趙硯見吳月英一人已忙不過來,連忙讓劉鐵牛去後山叫人前來幫忙。

現場秩序雖有些混亂,卻洋溢着一種絕處逢生的激動氣氛。

…… ……

與此同時,徐有德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見派去“借炭”的人回來複命,心中愈發焦躁不安。他按捺不住,派小孫子前去打探。

不多時,小孫子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滿臉驚惶:“爺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徐有德心頭一緊,急忙問道:“慌什麽!出什麽事了?”

“那……那些人都……都被趙老三給收買了!全都……全都簽了契約,成了趙老三家的‘包身’莊客了!”小孫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什麽?!”徐有德如遭五雷轟頂,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胡說八道!他們可是鍾家的佃戶!怎敢……趙老三怎敢!”

小孫子結結巴巴地将趙硯開出的條件說了一遍。徐有德聽完,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指着門外,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簡直不敢想象,若是鍾家老爺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批佃戶竟被趙硯撬走,還簽了“包身”死契,會如何震怒!他徐有德定然難逃重罰!

急怒攻心之下,徐有德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猛地一口老血噴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小孫子懷裏!

“爹!”

“爺爺!”

徐家人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而趙家這邊,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開。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已是趙家佃戶的人,在得知趙硯給“莊客”開出的驚人條件後,也徹底坐不住了!

大康稅賦沉重,皆按田畝征收。一旦成爲“包身莊客”,名下的土地便會歸入主家田産,所有稅賦均由主家承擔。莊客身爲奴仆,無需直接面對官府的盤剝。若主家再承擔大部分生産成本,那麽當“莊客”的實際收益,在災荒年月,反而可能遠超當佃戶!

想通此節,更多人按捺不住了!他們紛紛湧向趙家,不僅鍾家的佃戶要改換門庭,連一些原本的趙家佃戶,也強烈要求轉爲待遇更優厚的“莊客”!

牛勇看着眼前這火熱的場面,忍不住對趙硯豎起大拇指,由衷歎服:“東家,您這手段……真是絕了!徐有德在村裏經營幾十年,也沒幾戶人家真心實意給鍾家當‘包身’。您這才幾天工夫,竟能讓這麽多人争先恐後地來投!經此一事,咱們小山村的天……可就真的要變了!往後,您就是咱村裏說一不二的這個!”他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趙硯負手而立,望着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目光深邃。小山村的天,确實變了。而這,僅僅是他宏圖霸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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