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之事,在趙硯和徐有德這兩位“裏正”的“一緻裁定”和全村人的見證下,算是落定了。
手印的按法,頗爲諷刺。王家父子雙手已斷,便有人“好心”撿起地上那兩隻早已凍硬、屬于王大志的斷手,蘸了些血污,在休書上按下了兩個扭曲模糊的“指印”。至于王家婆娘,雖不情願,但在趙硯冰冷的目光逼視下,也隻得哆哆嗦嗦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塵埃落定。
吳月英緊緊攥着那張墨迹已幹、按着三個鮮紅手印的休書,隻覺得壓在心口多年的一塊巨石,轟然落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卻是喜極而泣。從今往後,她吳月英,再也不是王吳氏,她是她自己,是她兩個女兒的母親,更是……趙家的一份子。
“月英嫂子,恭喜你!終于脫了那火坑了!” 周大妹拉住吳月英的手,真心爲她高興。
“是啊,月英嫂子,以後再沒人能欺負你了!” 李小草也眼圈泛紅,既是欣慰,也帶着一絲同爲女子、感同身受的唏噓。
圍觀的村民們也紛紛出言道賀,或是替吳月英感到不值,痛罵王家不是東西。世态炎涼,如今王家成了臭狗屎,誰都想踩上一腳,順便在趙硯面前賣個好。
吳月英一一謝過,聲音哽咽卻堅定。從王家那破敗的院門走出時,她感覺連呼吸都輕松了許多。天空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卻澆不滅她心頭那團新生的火焰。
人群散去,雪漸漸密了起來。
趙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向一旁臉色灰敗、強打精神的徐有德,語氣平淡:“有德叔,今日之事,多謝了。”
徐有德連忙擠出笑容,姿态放得極低:“三兒……不,趙裏正,您這話可折煞老朽了。之前是老朽糊塗,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别跟我這半截入土的老東西計較。”
“哪裏的話,” 趙硯擺擺手,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看似寬宏的微笑,“牙齒和舌頭還有打架的時候,鄰裏之間,有點誤會摩擦,過去了就過去了,我趙硯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徐有德面子,又沒做任何實質性承諾。徐有德心裏暗罵小狐狸,面上卻隻能讪讪一笑:“是是是,趙裏正胸懷寬廣。唉,老啦,不中用了,以後這村裏的大小事務,還得仰仗您。大山這孩子不成器,日後若有什麽難處求到您門上,還望您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
“好說,” 趙硯點頭,話鋒卻一轉,“鄉裏鄉親,能幫我自然不會推辭。不過,有些事,比如牽扯到姚家、鍾家之間……我人微言輕,恐怕就愛莫能助了。畢竟,我也隻是混口飯吃的小人物。”
他這話,既是提醒,也是劃清界限。示好可以,想拉我下水站隊?免談。
徐有德父子臉色微微一僵,但還能維持平靜,徐小江卻有些按捺不住,嘴唇動了動,被他爹徐大山用眼神嚴厲制止了。
“明白,明白。你我各爲其主,老朽省得,絕不讓你爲難。” 徐有德歎了口氣,仿佛認命般,這才搓着手,帶着幾分窘迫道:“那個……趙裏正,您也看到了,我家現在……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房子也塌了。這冰天雪地的……能不能,先跟你借點糧食,再借點石炭……應應急?”
“行。” 趙硯答應得很爽快,似乎早有所料,“我給你五斤粟米,五斤米糠,外加十個蜂窩煤。夠你們支撐幾天了。”
徐有德愣了一下,他本以爲趙硯會借機刁難,或者讨價還價,沒想到答應得如此幹脆。他臉上擠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謝趙裏正!多謝!隻是……這糧食,我可能……沒那麽快能還上……”
“不急,什麽時候寬裕了再說。” 趙硯顯得很大度,當即吩咐身邊的劉鐵牛,“鐵牛,一會兒你把糧食和煤送到有德叔那邊去。”
“是,東家!” 劉鐵牛應下。
看着趙硯帶着人轉身離去的背影,徐小江忍不住低聲道:“爺,這趙硯……好像也沒那麽絕情?他還肯借糧給我們?”
徐有德臉上的感激迅速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忌憚,他望着風雪中趙硯挺拔的背影,聲音低沉:“他這不是大方,是在還我剛才‘作證’的人情。一碼歸一碼,他分得很清。這一次的人情用了,下一次,再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就難了。”
他頓了頓,滿是感慨:“你們啊,還是太年輕。這趙硯,行事看似嚣張跋扈,實則章法有度,步步爲營。你看他今日處置王家,何等酷烈?可偏偏又占着‘理’字,讓人抓不住太大把柄。他若是隻知一味蠻橫,我倒不怕。可他現在這樣……軟硬不吃,恩威并施,才是真正可怕。示好?沒用的,他心裏,怕是早就容不下我們徐家了。”
“爹,那……那大少爺那邊,萬一真要用趙硯取代我們……” 徐大山憂心忡忡。
“那就更不能得罪他,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徐有德苦笑,“要不然,你以爲我老臉都不要了,跑來給他站台捧場是爲什麽?在他真正發迹之前,他一直表現得膽小怕事,窩窩囊囊,連寫個文書都要來求我。可你們知道嗎?他不但識字,那字寫得比老子還好!這個人,藏得太深了。今天我站在他面前,甚至有種……當年第一次見鍾老爺時的感覺,不,比那更讓人心頭發毛。咱們爺仨,鬥不過他的,趁早熄了心思。這潭渾水,讓鍾家自己來趟吧。”
徐大山滿臉不甘,可看看自家坍塌的房屋,再看看父親衰敗的神情,最終也隻能化作一聲長歎,攙扶着徐有德,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半間破屋走去。
…… ……
與趙硯家溫暖熱鬧、充滿希望的氣氛截然不同,位于村子另一頭的趙家老宅,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屋裏冷得像冰窖,隻有炕洞角落裏還有點微弱的餘溫。趙家老太蜷縮在炕角,身上蓋着一條又薄又硬的舊棉被,凍得瑟瑟發抖,肚子更是餓得咕咕直叫。
“外婆……我餓……” 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響起。是東東,短短幾天,這孩子原本還有點肉的小臉就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按理說,趙硯每次讓人送來的口糧,即便趙老太分一半給外孫,也絕不至于讓他餓成這樣。
問題出在趙偉一家子身上。
趙硯讓他們來“伺候”老娘,他們是怎麽“伺候”的?
一家四口——癱在炕上哼哼的趙偉,同樣“卧病在床”的趙大寶,精神頭最足、俨然成了家裏“霸王”的趙二寶,以及嗑瓜子嗑得滿嘴香的毛小芳——整天就窩在老太太這屋裏“貓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