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突然,林培舟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他沉默下來,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慢端起茶杯,望着山門方向怔怔出神。
屋内靜了下來。
良久,林培舟才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歎息。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抹自嘲。
“舊情?呵…若說能忘,那是騙人的。”
他微微搖頭。
“她當年…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的她愛笑,眼睛亮得像星星,脾氣雖然有點急躁,但心是熱的。”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帶着褶皺的手上,又仿佛透過這雙手,看到了自己兩鬓微霜、眼角刻着細紋的面容。
“可現在呢?”
林培舟的聲音裏透出一絲苦澀。
“她是結丹修士,壽元綿長,看上去不過中年風采。而我呢?”
他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築基中期,修爲蹉跎,這副皮囊…比實際年歲看着還要老上許多。說是父女,怕是都有人信。”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更别說,她是涼州蠻象山的長老,前途光明。我隻是個僥幸重踏道途的年邁弟子。宗門對立之勢,非一日可解。當年那場禍事,根源便在此。如今若再牽扯,隻會讓往事重演,甚至…連累她。”
孟川靜靜聽着,他能感受到幹爹話語下那深藏的無奈。
這不僅僅是修爲的差距,更是時間、容顔、宗門、乃至對未來道途的悲觀預期,共同鑄成的一道心結。
“幹爹,”
孟川斟酌着開口,聲音溫和。
“您是天靈根之資,當年若非意外,成就絕不會止于此。如今既已重踏道途,未來未必沒有結丹之望。”
林培舟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孟小鬼,你不必安慰我。天靈根…呵,這世間卡在築基巅峰不得寸進的天靈根,難道還少嗎?結丹需要機緣,需要積累,更需要一股銳氣。我蹉跎了太多歲月,銳氣早已磨平,心氣也…不如當年了。況且,”
他看向孟川,眼神坦然而蒼涼。
“我丹田雖已恢複,但早些年因修爲盡失,身體衰老更甚。結丹關隘,對我而言,極其艱難。”
“與其抱着渺茫的希望,讓她空等,甚至可能等到我壽元耗盡、化作黃土的那一天,不如…不如就此了斷,讓她徹底死心,去走她自己的康莊大道。”
他的話語平靜,卻蘊含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他并非不愛,正因還在乎,才更不願成爲對方的拖累,不願讓對方看到自己可能更爲蒼老落魄的未來。
“所以,您就覺得,推開她,對她才是最好?”
孟川輕聲問,沒有指責,隻有探尋。
林培舟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
“長痛不如短痛。她值得更好的道侶,更安穩順遂的道途。而我…能重新修煉,看着你和鐵柱有出息,已經心滿意足。其他的,不敢再奢求了。”
孟川看着幹爹眼中那深藏的黯然,心中觸動。
每個人的人生并不一樣,選擇亦有不同。
幹爹選擇了将那份情感深埋的方式,爲對方鋪一條在他看來更好的路。
“幹爹,”
孟川再次開口,語氣鄭重了些。
“您的心意,孩兒或許能明白一二。但…您問過秦前輩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她真的想要的便是那康莊大道?”
“幾十年的悔恨與追尋,若隻是爲了聽您一句早已結束,這對她而言,恐怕比當初誤傷您,更加殘忍。”
林培舟身軀微震,猛地擡頭看向孟川。
孟川繼續道。
“修爲差距、宗門之見、前路難料…這些都是現實。但,若連試都不試,連面對都不敢,便自以爲是爲對方好而做出決斷,這何嘗不是一種…懦弱?”
懦弱二字,讓林培舟臉色微微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孩兒不是勸您一定要如何。”
孟川放緩了語氣。
“隻是覺得,既知對方心意未改,自己心中亦有情,何不給彼此,也給您自己一個機會?哪怕隻是一個說開的機會,一個共同面對這些難題的開始?”
“您是天靈根,孩兒此次歸來,也帶回了一些東西。未來之事,誰說就一定沒有轉機?至少,不該在一切都還未努力之前,就親手畫上句号。”
孟川說完取出了一枚玉簡,輕輕放在桌上,推至林培舟面前。
“幹爹,您先看看這個。”
林培舟有些疑惑地拿起玉簡,神識沉入。
片刻之後,他猛地擡起頭,眼中爆發精光,拿着玉簡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這…這是…精煉靈力、夯實道基、提升結丹成功率的無上秘法?”
“孩兒機緣巧合所得,名爲赤陽凝元訣。”
孟川平靜道。
“此功法中正平和,最擅提純靈力,鞏固根基,對于突破結丹瓶頸、乃至提升金丹品質,都有奇效。正适合幹爹您當前的情況。有它相助,您靈力精純度可更上一層樓,結丹把握,絕非您所想的那般渺茫。”
不等林培舟從震撼中回神,孟川繼續道。
“至于修爲積累,您更無需擔憂。孩兒在外有些際遇,手中積攢了不少二階靈草,于我已無大用。這幾日我便開爐,将它們盡數煉制成适合提升修爲的丹藥。有丹藥之助,加上秘法精煉靈力、夯實基礎,幹爹您恢複往日修爲,乃至更進一步,指日可待。”
他目光清澈看着林培舟。
“修爲差距,可以彌補,年華流逝,亦有丹藥可以挽回。關鍵在于,您自己是否還願意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機會?若連試都不試,便以爲她好之名放棄所有可能,這恐怕…并非擔當,而是逃避。”
逃避二字,讓林培舟身軀一震,嘴唇翕動,卻無言以對。
他看着手中這枚價值連城的秘法玉簡,再想到孟川說要爲他煉丹的承諾,心中那道心結,隐隐松動幾分。
孟川給他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抓在手中的希望。
“我…”
林培舟的聲音有些幹澀,他握緊了玉簡,眼中那抹沉寂,終于被徹底打破,翻湧起激烈的情感。
“我隻是…怕再連累她,怕到頭來一場空,讓她更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