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爹!”
孟川語氣放緩,帶着晚輩的懇切。
“未來的事,誰也無法絕對預料。但至少,您應該把選擇的權利,也交給她一部分。告訴她實情,告訴她您的顧慮,也告訴她…您願意爲了一個可能,去努力,去嘗試。”
“之後如何,由你們共同決定。這,總好過您一個人在這裏,替她做了最好的決定,卻讓她抱憾終生,也讓您自己…餘生都困在這爲她好的牢籠裏。”
院外,趙鐵柱咋咋呼呼的聲音越來越近。
屋内的凝重,被趙鐵柱的到來沖淡。
林培舟低頭,看着掌心那枚溫潤的玉簡,又擡頭看向孟川那雙支持的眼睛。
幾十年來自我放逐的堅冰,在這一刻,終于被親情與實實在在的希望,鑿開了一道裂縫。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将積壓多年的郁氣盡數排空。
再擡眼時,眼中雖仍有彷徨與滄桑,但那深處,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你這小子…”
他最終隻是對着孟川,搖了搖頭,嘴角卻扯出了一個釋然笑容。
“怎的…還說教起我來了…”
他将玉簡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失而複得的勇氣。
孟川見林培舟眼中重燃微光,心知火候已到,打鐵需趁熱。
他不再多說,隻是對林培舟點了點頭,便起身快步走出屋外。
趙鐵柱正興沖沖地要往屋裏闖,嘴裏還嚷嚷着。
“林叔,大川,酒菜來咯!今天可有好東西…”
“鐵柱!”
孟川一把攔住他,将他拉到院角。
“咋了?”
趙鐵柱一臉懵。
孟川壓低聲音,快速問道。
“我問你,若是涼州蠻象山的結丹修士,可能進得天玄宗?有沒有什麽忌諱?”
趙鐵柱眨巴眨巴眼,雖然不明白孟川爲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撓撓頭老實答道。
“這個…按理說,幾十年前那場大戰後,兩宗關系是僵,但這些年也沒再起什麽大沖突。外宗修士來訪,尤其是結丹期,登記禀報,有宗門長輩或弟子作保,短暫停留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但畢竟是結丹修士,這事兒不小,我說了不算,恐怕得問過我師尊才行!”
他口中的師尊,正是天玄宗位高權重的三長老無鸠子,一位以嚴苛護短聞名,也是趙鐵柱的靠山。
“事不宜遲,你先問問看!”
孟川趕忙說道。
趙鐵柱見孟川神色認真,不似玩笑,連忙掏出一枚傳訊玉簡,将情況說明。
玉簡發出後,不過十幾息功夫,便微微一震,有了回音。
趙鐵柱神識沉入,随即眼睛一亮,擡頭對孟川道。
“師尊同意了!不過有兩個條件,第一,必須由我親自去山門接引并全程陪同。第二,對方隻能待在我這山谷小院範圍之内,不得在宗内随意走動。師尊還說…讓我悠着點,别惹出亂子給他添麻煩。”
孟川聞言大喜,用力拍了拍趙鐵柱結實的肩膀。
“好兄弟!快,現在就去山門,将那位秦前輩請來!直接帶到這院子就行!”
“秦前輩?難道是剛才山門外那個…”
趙鐵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秦秋霜在山門大鬧,先前他便問過林培舟,知曉一些隐情。
他當即瞪大了眼睛,看看孟川,又扭頭看看屋内,似乎明白了什麽,臉上露出恍然又興奮的表情。
“懂了,包在我身上!”
他從儲物戒内取出食盒和酒壇,往孟川手裏一塞,轉身就駕起遁光,風風火火地朝山門方向飛去。
孟川提着東西回到院内,将酒菜在院中石桌上擺開,然後走向屋内。
剛踏入門檻,他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隻見屋内,林培舟已然換了身衣服,之前略顯淩亂的灰白頭發,也仔細梳理過,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雖然面容的滄桑與眼角的細紋無法抹去,但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許多,那微微挺直的脊背,也透出一絲久違的銳氣。
很顯然,方才院角孟川與趙鐵柱的對話,被他用神識知曉的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言阻攔,沒有驚慌失措,反而默不作聲地整理了儀容。
這,便是幹爹給出的答案,他願意試着,去面對。
孟川心中一定,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沒有多言,隻是默默退到一旁。
不一會兒,趙鐵柱當先走了進來,對着孟川和林培舟擠眉弄眼,然後側身讓開。
一道紫色的身影,略顯遲疑地邁過門檻,踏入院中。
正是秦秋霜。
她臉上的淚痕早已拭去,隻是眼眶依舊有些微紅,神情中帶着些許忐忑。
當她擡起頭,目光與屋門口那道身影相對時,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
林培舟也看着她,四目相對。
幾十年的風霜雨雪,愛恨糾葛,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流淌、碰撞。
孟川對趙鐵柱使了個眼色,兩人極有默契地行動起來。
趙鐵柱快手快腳地将石桌上的碗筷擺好,孟川則悄然走到院中幾個角落,手指連彈,數道靈力沒入地面,重新布下了一個高級禁制。
做完這一切,孟川拉着還想看熱鬧的趙鐵柱,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院子。
“哎,大川,咱們不聽聽?”
趙鐵柱被拉到院外,有些意猶未盡。
“聽什麽聽。”
孟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拉着他走到不遠處一塊平滑的大石旁坐下。
“讓幹爹他們好好說說話。”
趙鐵柱嘿嘿一笑,也不堅持,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從懷裏又摸出個小油紙包,裏面竟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隻是被趙鐵柱手一抓,又帶着抹黑印。
“嘿嘿,還好我早有準備,喏,墊墊肚子。”
孟川搖頭失笑,也不嫌棄,接過點心直接咬上一口。
院外大石上,孟川與趙鐵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閑話,從當年他修複幹爹丹田後離開,聊到在羌州的争鬥。
趙鐵柱則眉飛色舞地講他如何不小心用新學的雷法把師尊無鸠子藥圃裏幾株珍稀靈草劈得外焦裏嫩,又是如何捉弄赤霄峰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