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說着,話題漸深。
孟川望着天邊聚攏又散開的流雲,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道。
“鐵柱,其實這次回來,除了看望幹爹和你,也是來辭行的。”
“辭行?”
趙鐵柱正啃着點心,聞言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扭頭看向孟川。
“啥意思?剛回來又要走?去哪?”
“中州。”
孟川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
趙鐵柱猛地站起身,點心渣子掉了一身都顧不上,急聲道。
“中州?那麽遠!爲啥啊大川?留在青州不好嗎?咱們兄弟在一起,還有林叔…你現在都結丹了,在哪兒不能闖出一片天?”
孟川看着他焦急不解的樣子,心中溫暖,卻也泛起一絲無奈。
他示意趙鐵柱坐下,自己則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投向遠山之外那不可見的遼闊天地。
“鐵柱,不一樣的。”
他緩緩道。
“我不比你,你是得天獨厚的雷系天靈根,宗門傾力培養,資源不缺,前路光明,按部就班地修煉,結丹可期。而我…”
他頓了頓。
“我隻是僞靈根,能有今日,七分靠拼命,三分靠機緣。我的每一步,都是在懸崖邊上走過來的,不去拼,不去闖,不去争奪那渺茫的機緣,可能早就止步不前了。”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
“更何況,修行之路,豈能隻困于一州之地?中州才是真正的風雲際會之所,結丹如潮,天驕如雨,秘境古迹數不勝數,高階修士多如過江之鲫。我想去看看…那些傳說中的天之驕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趙鐵柱聽着,臉上的焦急漸漸褪去。
他順着孟川的目光望去,仿佛也想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片傳說中的繁華盛地。
孟川話語裏那份對更廣闊天地的向往,那份不甘平庸、砥砺前行的決心,像一顆種子,落在他原本簡單而滿足的心裏。
忽然,他猛地扭回頭,看向孟川,眼神裏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認真。
“大川!我…我也想去看看!”
孟川一愣,轉頭看向趙鐵柱,見他表情嚴肅,眼神灼亮,絕非玩笑。
他眉頭微蹙,正色道。
“鐵柱,外面不比宗門。外界爲了一株靈草,一枚丹藥,一件法器,都可能引來修士觊觎,殺人奪寶。我這些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你天性純直,又是雷系天靈根,前途無量,留在宗門受師長庇護,安穩修行,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趙鐵柱卻搖了搖頭,他很少如此認真地去思考一件事,但此刻話語卻異常清晰。
“大川,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在鎮上,給人當雜役,吃不飽穿不暖,每月隻有兩錢銀子。我從沒想過,自己能進天玄宗,還能被結丹長老收爲親傳。”
他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深思。
“可這些,都是因爲我這身天靈根。師尊疼我,宗門供我,可我總覺得,我缺了點什麽。就像你說的,按部就班,或許結丹有望。可然後呢?一輩子活在宗門的羽翼下,沒見過真正的風雨,沒經過生死一線的磨砺…等哪天師尊不在了,或者遇到宗門也扛不住的大劫,我該怎麽辦?”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孟川。
“你是我兄弟,你從僞靈根一路拼殺到結丹,你的路比我難百倍千倍。你能去,我爲什麽不能去?資質再好,終有盡頭。我不想留下遺憾,等到老了,回頭一看,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運氣好,有個好靈根。我也想…像你一樣,去闖一闖,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孟川還是第一次聽到趙鐵柱說出這樣一番話。
這個從小認識、心思單純的兄弟,在宗門安逸的環境裏,竟然也悄然生出屬于自己對道途的思考與渴望。
那眼中的堅定,做不得假。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心中權衡。
最終,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趙鐵柱寬厚的肩膀,臉上露出笑容。
“好!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攔你。不過,此事不急。你如今剛剛築基後期,還需穩固修爲,積累沉澱。我也需停留一段時日。若到那時,你仍未改變主意…那我孟川,便與你趙鐵柱,兄弟聯手,去那中州大地,好好遊曆一番!”
“一言爲定!”
趙鐵柱眼睛大亮,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一言爲定。”
孟川笑着,與他用力擊掌。
兩人相視而笑,之前的些許沉重被一股并肩前行的豪氣沖散。
又說了些對未來模糊的暢想,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身後小院的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孟川和趙鐵柱聞聲回頭。
隻見秦秋霜正站在門口,眉宇間的沉郁已然消散大半,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
林培舟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眼神清亮,腰背挺直,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與之前大不相同。
他正朝着孟川和趙鐵柱招手,臉上是真正舒展的笑意。
孟川心中一動,拉着趙鐵柱起身走過去。
他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見林培舟并未反對,秦秋霜也隻是微微低頭,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帶着幾分促狹,對着秦秋霜試探着喊了一聲。
“幹娘?”
秦秋霜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飛起兩抹清晰的紅暈,如同染了胭脂。
她飛快地擡眼看了下孟川,又迅速低下頭,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臭小子!”
一旁的林培舟笑罵一聲,擡手作勢要打,眼中卻滿是遮掩不住的笑意,顯然對孟川這聲稱呼,并無絲毫不悅,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松。
趙鐵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後知後覺地咧開大嘴,嘿嘿傻笑起來。
“好了好了,都别在門口站着了。”
林培舟招呼道。
“鐵柱帶來的酒菜都快涼了,趕緊的,進屋吃飯!”
四人回到院中石桌旁落座。
桌上菜肴雖不算多麽精緻,卻讓人食欲大開。
趙鐵柱拍開泥封,醇厚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燈火初上,映照着小小的院落。
桌上,林培舟與秦秋霜偶爾對視一眼,眼中流淌着溫情,孟川與趙鐵柱推杯換盞,說着兄弟間的趣話。
晚風輕柔,竹影婆娑。
這一刻,沒有宗門的對立,沒有修爲的差距,沒有往日的恩怨糾葛,隻有久别重逢的親人,志同道合的兄弟,以及對未來充滿希望與溫暖的憧憬。
這頓簡單而溫馨的晚飯,吃得格外酣暢,也格外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