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沒有急着點蠟燭。
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和脖頸。
肚子裏傳來輕微的咕噜聲,他再次拿出幹糧,就着涼水,簡單對付了幾口晚飯。
吃完飯,他沒有像有些考生秉燭夜戰,依舊是和上次一樣,選擇了早點休息。
他從考籃底層掏出一塊厚實的油布,仔細鋪在号舍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然後拿出早上穿來的那件稍厚的外衫,當被子和褥子,蓋一半鋪一半,把自己卷好。
最後,拿出張伯母給的驅蚊藥膏,在露出的臉上、手腕、腳踝處薄薄抹了一層。
做完這些,他才吹熄了蠟燭。
号舍裏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遠處其他号舍透出的微弱燭光,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巡夜腳步聲。
他裹緊衣服,閉上眼睛,快速強迫自己入睡。
逼仄的空間裏,黴味和塵土味依舊揮之不去,但比起上次院試和寒冷和蚊蟲的騷擾,這已經好多了。
養精蓄銳,明日再戰。
或許是有了上次府試的經驗,也或許這次的準備十分充足,也可能是那驅蚊藥膏的功勞,這一晚竟沒被蚊蟲騷擾,王明遠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雖然号舍牆壁縫隙裏透進來的夜風帶着濕冷的潮氣,讓他鼻頭略微有些發堵,但比起上次府試那徹骨的寒冷和嗡嗡作響的蚊蟲,已是好的太多了。
他睜開眼時,天色剛蒙蒙亮,考棚裏還是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和衙役巡夜時輕微的腳步聲。
他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坐起身。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掃了眼周圍。
對面的一排号舍裏,幾個學子睡得四仰八叉,其中一個半邊身子都快滑出狹窄的号舍了,腦袋歪在門框上,口水拉得老長。
一個路過的衙役皺着眉,用刀鞘不輕不重地捅了捅那學子的胳膊:“哎!醒醒!掉出來了可算作弊啊!”
那學子一個激靈,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縮了回去,臉上還帶着懵懂和驚恐。
王明遠沒心思看熱鬧。
他感覺小腹有些發脹——他每日清晨都有如廁的習慣。
院試要連考三天,他昨天忍着沒怎麽喝水,就是算計着盡量把“大事”壓縮在一天一次,最好在清晨人少時解決。
他招呼不遠處一個衙役告知要去廁所,那衙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走過來,熟門熟路地掏出那個熟悉的、刻着“屎”字的木頭戳子,在王明遠的試卷上“啪”地蓋了個鮮紅的印記。
王明遠嘴角抽了抽,心裏暗罵這規矩真夠膈應人的,但也隻能認命,快步跟着衙役走向那氣味愈發濃郁的茅廁區域。
解決完生理問題,回來時感覺渾身都輕松了些。
他簡單用帶來的手巾打濕擦了擦手臉,又灌了兩小口水潤潤嗓子,便重新坐回那冰冷的木闆凳上。
攤開卷子,昨天答完的第三題還得再檢查一遍。
檢查完沒有疏漏後,他便開始看第四題。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這道題比前幾道更抽象,也更考驗對儒家心性論的理解深度。
他略作沉吟,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思路:
“性乃天授,道循性生,教爲修道之途。三者如根、幹、枝,本末相承……”
他結合朱子“存天理,滅人欲”的注解,又融入一些王陽明“緻良知”的影子,論述“性”是天賦,“道”是順應天性而行的準則,“教”則是通過學習和修養來體認并踐行此道的過程。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