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這道題,日頭已經爬得老高,号舍裏開始悶熱起來,汗水順着鬓角往下淌。
他感覺肚子有點空,從考籃裏拿出大哥烙的餅子。
餅子被衙役掰得碎碎的,放了一天一夜,又幹又硬,看着就沒什麽食欲。
他就嚼了點張伯母準備的肉幹和點心,算是填了填肚子。
水也不敢多喝,隻小口抿了幾下潤潤喉嚨。
剛放下水囊,準備繼續答題,頭頂的天空卻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方才還明晃晃的日頭,眨眼間就被厚厚的鉛灰色烏雲吞沒。
一陣帶着土腥氣的狂風猛地灌進号舍,吹得桌上的卷子嘩啦作響。
“要下雨了!”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考棚裏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和低聲的咒罵聲。
王明遠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這号舍的頂棚看着就不牢靠!
顧不上多想,他立刻撲向第五題——那道關于統籌府域水利、保障糧産的策論。
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遊走,将昨日打好的腹稿迅速謄寫:
“學生以爲,欲解此弊,首在‘統’字。當設府級水利提舉司,統轄各縣河渠閘壩……”
他剛寫到“勘定各縣用水份額,依田畝多寡、旱情緩急,訂立輪灌章程”時,豆大的雨點就噼裏啪啦砸了下來!
幾乎是瞬間,暴雨傾盆!
雨點密集地敲打着号舍頂棚的瓦片,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緊接着,王明遠就感覺屁-股下面一涼!
他猛地低頭,隻見渾濁的雨水正順着背後牆壁那些他昨天用油紙堵過的縫隙,頑強地滲透進來,迅速在地面彙成一小灘,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蔓延!
他坐着的矮凳腿底部已經泡在了水裏!
“糟了!”王明遠頭皮發麻,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最重要的卷子和草稿紙,高高舉起,生怕被打濕。
環顧這狹小的空間,根本無處可避!
情急之下,他瞥見那件昨晚當被褥的厚外衫。
也顧不得心疼了,小心放好試卷,他一把抓過來衣服,咬咬牙,“嗤啦”一聲,用力撕下幾條相對幹燥的布條。
然後飛快地沖到牆邊,用布條混合着昨天沒用完的油紙,對着那些漏水的縫隙又塞又堵!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漿,打濕了他的袖子和褲腿,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極了。但他顧不上這些,隻求能堵住一點是一點。
一番手忙腳亂的操作後,漏水的勢頭似乎被稍稍遏制了一些,至少不再是嘩嘩地流,而是變成了緩慢的滲滴。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也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急的,趕緊坐回那濕漉漉的矮凳上——凳子面也濕了,但總比直接坐水裏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已經濕了大半、沾滿泥污的厚外衫折疊起來,墊在屁-股下面,勉強隔開一點濕冷。
然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還算幹燥的手巾擦幹手和身上的水。
重新提筆,在昏暗的光線下,繼續書寫那份關乎他前程的策論。
筆尖劃過紙張,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風雨聲、隔壁号舍隐約傳來的啜泣聲(估計這位學子的考舍漏得更厲害),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遇旱時節,提舉司居中調度,以烽火或快馬傳訊,協調上下遊開閘閉閘……”
他寫得飛快,緊趕慢趕。
當他落下最後一個字,長長籲出一口氣時,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