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看着老王那一臉肉痛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怎麽,怕我賴賬?”
老王連忙擺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哪能呢!組長您是幹大事的人,我就是……順口一提,順口一提。”
林楓沒再逗他。
他坐到櫃台前的長凳上,拿起一張老王正在看的法币,對着光仔細端詳。
紙張的質感、水印的精細度,幾乎能以假亂真。
一個名詞,如同閃電般劃過林楓的腦海。
杉工作。
陸軍登戶研究所,那個專門研究僞造技術的秘密武器研發中心。
他們終究還是動手了。
這幾天一直忙着跟三浦、李世群這些鬼子漢奸鬥法,差點忘了這件能從經濟上動搖整個後方的大事。
1939年,技術突破。
成功破解1935年版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法币的版式、紙張和水印。
首批假币下線,在華中和華南日占區小規模投放測試。
購買物資、支付漢奸經費、擾亂國統區經濟。
1940年,全面鋪開。
假币印制進入規模化階段,每月産量可達數百萬甚至上千萬。
這些帶着墨香的“紙”,将成爲比槍炮更隐蔽的武器。
林楓放下法币,表情嚴肅起來,
“老王,”
“馬上向山城發電。”
“就說,島國已經啓動‘杉計劃’,大批量高仿法币流入市場,讓那邊立刻做好應對。”
林楓又吩咐道。
“另外,幫我找幾個仿造古玩的高手。”
老王有些發懵。
“組長,您這是……”
“我要把手裏的這批古玩,高仿幾件,送給島國的高官們。”
老王心裏咯噔一下。
組長這是窮瘋了?
連這種錢都想掙?
欺負島國人不懂行啊!
林楓絲毫不擔心。
這批東西都是從丁默村家裏順來的,就算将來被發現是假的,那也是丁默村拿赝品糊弄自己。
髒水,潑不到他身上。
林楓突然沉默了半天,聲音低沉的補上一句。
“還有,”
“中統的鄭茹暴露,已被我下令執行槍決。”
老王拿着抹布的手一頓,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林楓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老王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組長,你說……我們還回得去嗎?”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林楓的動作停住了。
回得去嗎?
自從他選擇穿上這身皮,自從他在京都陸軍軍官學校對着太陽旗宣誓。
自從他接過載仁親王親手授予的禦賜軍刀。
他就沒想過退路。
他突然想起潘漢後來在回憶錄裏寫的那段話。
“凡是搞情報工作的大多數都沒有好下場,中外同行都一樣。”
潘漢自己,後半生輾轉颠簸,身敗名裂。
還有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
有的死在黎明前的黑暗裏,連名字都沒留下。
有的活到了勝利之後,卻銷聲匿迹。
但他們後悔嗎?
林楓不知道别人怎麽想。
但他知道,如果再選一次,自己還是會走上這條路。
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他們這些潛伏在黑暗裏的人,或許永遠等不到站在陽光下的那天。
但他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讓千千萬萬的同胞,能夠擁有那樣的未來。
即使身陷深淵,也要讓光明照耀别人。
林楓笑了笑,推開門。
門外是1940年上海的夜色,潮濕、陰冷,帶着硝煙和血腥的氣息。
“莫問前程。”
他說完這四個字,頭也不回地走進黑暗裏。
老王站在門内,看着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組長走得太遠了。
遠到已經看不見回頭的路。
回到小林公館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石川站在門口,見林楓下車,立刻迎上來。
“閣下,76号那邊派了個人來,說是李世群有要情彙報。等了您一個多小時了。”
“什麽人?”
“一個女人。說是李主任的秘書,姓關。”
林楓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讓她到書房等我。”
“嗨。”
林楓點點頭,走進書房。
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李世群的秘書,姓關。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名字——關路。
那個在上海灘與丁玲、張愛玲齊名的女作家,那個寫下“春天裏來百花香”的進步詩人。
也是那個早在1932年就加入紅黨,奉命潛伏在76号,試圖策反李世群的地下黨員。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開了。
一個穿着海藍色修身旗袍的女人走了進來。
旗袍的料子是上好的絲綢。
她身材高挑,頭發燙成時興的波浪卷,臉上化着精緻的妝
唇色是正紅,襯得皮膚愈發白皙。
她手中拎着一個精緻的皮包,進來後先是微微鞠躬。
“小林閣下,我是李主任的秘書,關路。”
他站起身,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關小姐,請坐。”
關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在76号,他還是那個揮鞭見血、兇神惡煞的劊子手。
可現在,他卸下軍裝,換上便服,竟然顯得如此随和,甚至有些溫文爾雅。
她在沙發上坐下,姿态優雅,旗袍下擺開衩處露出白皙的小腿。
那是精心設計過的角度,既不會太過輕浮,又能展現女性的柔美。
林楓重新坐回書桌後,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李世群這是在下棋。
他這是不确定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76号的内情,所以把有紅黨背景的關路派過來試探。
如果自己知道關路的真實身份,那她今天就是有來無回。
可一旦自己動了關露,紅黨的鋤奸隊可不是吃素的。
借刀殺人。
這些漢奸,果然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關路從手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上。
“這是李主任的一點心意,爲小林閣下準備的一處新宅子。”
她打開文件,是一份房契。
林楓接過房契,掃了一眼。
地址是法租界福煦路(今延安中路)的一處獨棟洋房,帶花園,三層樓,建築面積将近四百平米。
在這個年代的上海,這處房産的價值至少在五萬大洋以上。
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兩百年的工資。
“李主任太客氣了。”
林楓把房契放在桌上,語氣平淡。
“我住宿舍就很好。”
關路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谄媚,也不顯得疏離。
“閣下說笑了。”
“李主任說了,閣下日常公務繁忙,總要有個舒适的地方休息。”
“這處房子離小林公館也不遠,來往方便。”
林楓看着她。
昏黃的燈光下,關露的臉龐顯得柔和而精緻。
但林楓知道,這張美麗的面孔下,是一顆在刀尖上行走的心。
她是潘漢親手布置的棋子,任務是策反李世群這個八面玲珑的牆頭草。
而李世群則把她當作與紅黨保持聯系的通道,也是爲自己留的一條後路。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在這座魔窟裏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現在,李世群把她推到了自己面前。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錦盒,推到桌邊。
“這處房子我收下了。這是一點回禮。”
“從丁主任家裏拿的,清代和田玉镯。關小姐戴着應該好看。”
關露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錦盒。
“謝謝閣下。”
林楓站起身,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不客氣。”
“替我謝謝李主任。”
就在這個時候,劉長順突然跑了進來,在他的耳邊低語。
“小林閣下,收到東京電報,首相近衛文下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