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衛文下台了。
林楓打發走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關路,甚至忘了客套。
書房的門一關上,林楓立刻抓起了電話,撥通了梅機關的專線。
“是我,小林。”
“将軍,首相閣下爲何會突然辭職?”
他想不明白。
自己費盡心機布下的局,目标是三浦三郎,怎麽這發回旋镖繞了那麽大一圈,最後把首相給打下台了?
這事,估計連近衛文自己都想不明白。
一份在上海洩露的《要綱》,怎麽就需要他一個堂堂首相來承擔責任?
電話那頭,傳來影佐祯昭極度疲憊。
“是海軍那幫混蛋!一群隻知道在軍艦上吹海風的蠢豬!”
影佐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聽筒。
“他們拿着報紙沖進了樞密院,像一群瘋狗一樣咬着陸軍不放,說我們‘渎職’。”
“說我們讓帝國蒙羞!要求必須嚴懲,否則無法向國民交代!”
“近衛文那個軟蛋!他的根基全在陸軍,他怎麽可能爲了海軍去動自己的基本盤?”
“沒有陸軍的支持,他這個首相連一天都坐不穩!”
“海軍那幫雜碎見他不肯就範,海軍大臣那個老東西,直接把辭呈摔在了近衛文的臉上!”
林楓瞬間懂了。
根據帝國憲法,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必須由現役大将或中将擔任。
如果其中一方辭職,而軍種内部又拒絕推舉新的繼任者,内閣就無法組成,隻能首相辭職。
這是陸海軍這對百年冤家,用來互相掣肘的終極武器。
林楓追問。
“那下一任首相……”
影佐怒氣沖沖地說道。
“還能有誰?”
“肯定是米内光正那個親英美的老家夥!海軍的走狗!”
林楓的心猛地一沉。
米内光正!
海軍中的親英美派,堅決反對與德、意結成軸心國,擔心徹底激化與美英的矛盾,主張先消化在華占領區,穩固戰果。
他的上台,意味着島國可能會放緩全面戰争的步伐,轉而鞏固占領區,這對華夏的持久抗戰局勢,絕不是一件好事。
林楓換了個話題。
“三浦呢?”
影佐冷笑一聲。
“他?在上海待不了幾天了。剛剛得到的消息,直接剝奪軍籍,轉入預備役,滾回本土養老去吧!”
“這輩子都别想再穿上那身軍裝了!”
林楓點點頭,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曆史的軌迹,終于出現了自己親手推動的偏差。
原本,三浦三郎在上海任職後,下一個職位将是權柄更重的關東軍司令官。
而現在,他被自己一腳,直接踹回了本土預備役,政治生命徹底終結。
影佐又接着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算計。
“正好,”
“小林君,你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新同事,要介紹給你認識。”
第二天,林楓來到了梅機關。
影佐的辦公室裏,除了他,還站着一個身穿陸軍大佐制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中等,皮膚黝黑,顴骨很高,嘴唇很薄,那雙眼睛不大,透着一股與軍人身份不符的精明。
影佐指着那個男人,臉上帶着公式化的笑容。
“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木村助平大佐。”
“木村大佐十一歲就來到華夏,一直潛伏至今。”
“前段時間,他在山城軍統的排查中有了暴露的風險,于是帶着大量粵北會戰的情報,輾轉回到了上海。”
木村助平轉過身,對着林楓露出一絲笑容,主動伸出手。
“小林大尉,久仰大名了。”
那一口純正到不帶任何雜質的東北口音,讓林楓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若不是他身上那身筆挺的大佐軍服,以及肩上那閃亮的星徽。
林楓在大街上遇到他,絕對會以爲這是從哈爾濱哪個屯子裏走出來,準備去澡堂子搓澡的莊稼漢。
一個僞裝成島國人的華夏人,此刻正面對着一個僞裝成華夏人的島國人。
這世界,真是荒唐得可笑。
影佐讓木村先出去,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着桌面,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木村是1910年派往中國的,那時日俄戰争剛結束不久。”
“他的任務是長期潛伏,收集華夏社會、政治、軍事情報。”
“最初的聯絡方式是單線,每半年通過特定渠道傳遞一次信息。”
“但1931年滿洲事變後,他加入了東北軍,改爲一年傳遞一次。”
影佐擡起頭,目光如刀,直視着林楓。
“結果半年前,木村音訊全無。”
“直到三天前,他突然出現在上海領事館,說自己身份可能暴露,帶着大量粵北會戰的情報回來了。”
林楓心中一動,沒有接話。
“您懷疑他……”
影佐的聲音很冷,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我懷疑一切。”
“一個在敵國潛伏了三十年的人,他的家人、朋友、他的一切都在這裏。”
“他的心,是否還向着那片櫻花盛開的島嶼?我不知道。”
“他可能被策反,可能變節,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木村助平。”
影佐的擔憂,合情合理。
“将軍的意思是……”
影佐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我希望你,能讓他跟着你一段時間。”
“觀察他,評估他。”
林楓瞬間傻眼。
讓一個大佐,跟着一個大尉?
這簡直是把帝國陸軍森嚴的等級制度,按在地上用軍靴反複碾壓。
“将軍,這……這不合規矩!”
影佐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非常時期,非常安排。”
“我會給他下一道命令,‘配合小林大尉工作,一切聽從指揮’。”
“以你的能力和背景,壓住一個大佐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期限。
“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内沒有發現問題,我就把他調走,安排到其他崗位。”
“如果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