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坦佩爾霍夫機場。
當林楓走下舷梯時,一股與東京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冰冷的、刻闆的,卻又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覺。
機場上,整齊排列的“斯圖卡”俯沖轟炸機。
遠處,一隊隊穿着灰色軍裝的士兵邁着整齊劃一的“鵝步”走過。
沒有絲毫的雜亂,一切都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戰争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嚴絲合縫。
來接機的是施塔默,還有個佩戴黨衛隊骷髅領章的上尉。
“歡迎來到柏林,小林少佐。”
施塔默的笑容很熱情。
但他目光掃過林楓胸前那枚五級金鵄勳章時,還是多停了半秒。
黨衛隊上尉的德語有點生硬,眼神裏的審視卻毫不掩飾。
“久聞大名,您在華夏戰場的事迹,我們早有耳聞。”
“我是奧托·斯科爾茲内,負責你在柏林的安全。”
林楓微微颔首,用一口流利的德語回應。
“客氣了,帝國的榮譽,是無數将士用生命換來的。”
這口流利的德語,讓黨衛軍少校有些意外。
看來這個東方盟友,比想象中要更加……不簡單。
施塔默說道,
“元首正在東普魯士的‘狼穴’指揮中心,他聽聞您抵達的消息,非常高興。”
“他已經下令,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柏林,預計明天上午,就能與您會面。”
林楓的回答很簡單。
“我很期待。”
車隊穿過柏林市區。
街道兩旁,到處都懸挂着巨大的萬字符旗。
行人們步履匆匆,臉上有戰争帶來的疲憊。
更多的是一種被勝利沖昏頭腦的狂熱。
“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
收音機裏播放着激昂的進行曲。
夾雜着戈培爾那富有煽動性的演講。
林楓安靜地看着窗外,一言不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國家,這群人,已經被徹底點燃。
這是一座即将噴發的火山,将席卷整個世界。
當天晚上,在德國外交部安排的歡迎晚宴上。
歡迎晚宴的氣氛,莊重。
林楓穿着嶄新少佐軍服,肩章上的櫻星在燈下反着光。
對面是以駐德大使來栖三郎爲首的本國外交官們。
更遠處,是幾位德國外交部的官員。
還有那名叫奧拓的黨衛軍軍官,一直跟在林楓的後面。
所有人都面帶微笑,但空氣中沒有一絲暖意。
“小林君。”
來栖三郎端着一杯香槟,主動走了過來。
他是個典型的老派外交官,古闆、謹慎,對軍人那套“下克上”作風有種本能的反感。
尤其是聽說東京居然繞過他,讓個區區陸軍少佐來“襄助”對德外交。
他的不滿幾乎已經寫在了臉上。
“歡迎來到柏林。”
他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德國人聽清,
“不過,你要記住,外交不是打仗。”
“這裏需要的是智慧、是耐心、是經驗。”
“而不是東京傳聞中,你那種匹夫之勇。”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東京讓你來,我希望你多聽、多看,最重要的是,少說。”
一番話,直接将林楓定義成了一個不懂規矩、需要被管教的愣頭青武夫。
周圍的島國外交官們紛紛露出會意的微笑。
大使,這是在立規矩。
林楓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
他甚至微微躬身,微笑着點了點頭。
“哈伊,多謝大使閣下指教。”
看到他如此“服軟”,來栖三郎眼中的輕蔑更濃。
他滿意地轉身,開始用流利的德語,向在場的德國官員們高談闊論。
“諸位,請不必爲帝國的戰事擔憂。”
“皇軍在華夏的攻勢勢如破竹,抵抗分子的意志已被徹底摧垮。”
“我保證,‘華夏事變’的解決,指日可待!”
一時間,他成了全場的中心。
德國官員們帶着公式化的微笑,禮貌傾聽。
奧托上尉端着酒杯,靠在窗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對這場島國内部的權力秀,感到一絲無趣。
在所有人眼中,這位從東方來的年輕“英雄”。
在老牌外交官的主場裏,不過是一個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陪襯。
一個擺設。
林楓沒打算和這種老頑固講道理。
他知道,有時候隻需要做一件事,就能讓對方閉嘴。
畢竟自己最擅長的就是給别人挖坑。
宴會進行到一半。
施塔默走到林楓身邊,遞給他一份剛剛從遠東發來的情報。
“小林君,這是我們剛剛截獲的,關于貴軍在華北地區的最新戰報。”
“能不能……幫我們辨别一下真僞?”
林楓接過電報,目光掃過。
是百團大戰的情報,看來自己在路上的這段時間,大戰已經提前發動了。
好機會!
看看來栖三郎,怎麽解釋鬼子大敗這件事。
随即很自然地遞給了身旁的來栖三郎。
“大使閣下,您是帝國在德意志的最高代表。”
“這份來自盟友的情報,事關重大,還請您過目斧正。”
來栖三郎被打斷演講,本有些不悅。
但看到林楓如此“識大體”,又不禁有些飄飄然。
他帶着一絲施舍般的笑容,疑惑地接過了文件。
隻看了一眼。
來栖三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正太鐵路……全線中斷?”
他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失聲念了出來。
“井陉煤礦被毀?娘子關失守?數十個據點失去聯絡?”
“荒謬!”
他猛地将情報拍在桌上,銅質的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指着那名送情報的德國軍官,厲聲斥責。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是英美間諜的卑劣謠言!是對皇軍戰無不勝聲譽的無恥污蔑!”
宴會廳裏,溫度驟降。
在場的德國官員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自家情報部門被一個島國外交官當衆罵成“造謠者”。
這氣氛,一下子就冷了。
就在來栖三郎氣急敗壞,試圖用更大的聲音來掩飾自己的驚慌時。
一名使館的秘書,拿着一份電報,從門口跑了進來。
“大使閣下!大使閣下!陸軍省……陸軍省發來的華北‘捷報’!”
來栖三郎一把搶過電報,迫不及待地展開,用盡全身力氣,對着全場大聲念道。
“我華北方面軍報告:我軍在正太鐵路沿線,與當面之敵發生小規模摩擦,戰鬥進行得‘異常順利’!
現已成功将敵擊潰,正清點戰果,預計将取得‘輝煌勝利’……”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宴會廳裏回蕩。
與剛才那份德國情報裏“全線中斷”、“煤礦被毀”的慘狀一比,顯得荒誕又可笑。。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來栖三郎身上。
像在看一個賣力表演、卻穿了幫的跳梁小醜。
德國人眼神中的禮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來栖三郎的念誦聲越來越小,越來越虛。
最後,徹底失聲。
他左手拿着德國人的“戰報”,右手捏着陸軍省的“捷報”。
兩份内容截然相反的文件。
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浸濕了僵硬的衣領。
他終于明白了。
從遞給他文件的那一刻起,他就掉進了一個爲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林楓根本不是在請他“斧正”。
而是在邀請他,當着所有德國人的面,親手割開帝國那層虛僞、自欺欺人的畫皮!
“啪。”
一聲輕響。
那名一直沉默的奧托,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沒有再看一眼僵立當場的來栖三郎。
而是轉向林楓,微微欠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開口問道。
“小林少佐,我們想聽聽您的看法。”
“華北的真實情況,究竟是怎樣的?”
這一問。
無異于當衆宣布,從此刻起,在第三帝國的精英眼中,來栖三郎大使的信譽,已經破産。
而林楓,才是唯一有資格解釋遠東戰局的權威。
來栖三郎的權力,就這麽被架空了。
林楓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奧托的臉上。
“真實情況,”
他緩緩開口,
“遠比這份情報所描述的,更加嚴峻。”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知道,柏林的第一局,已經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