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備庫亦儲備充足,弓弩箭矢、刀槍甲胄皆可随時取用。”
龐孝泰和公孫武達交換了一個眼神。
城堅、糧足、兵員數量不算少,加上淵淨水麾下的私兵,敵軍總共八千,雖然士氣可能有問題,但依托城牆防禦,絕非可以輕易啃下的骨頭。
而己方是跨海而來,缺乏攻城器械,若貿然攻擊,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且一旦拖延,高惠真的水師主力回援,或被周邊高句麗城池夾擊,後果不堪設想。
此行,最終目标乃是兵臨倭國,蕩平不臣,陛下當不至于……
就在兩人心中暗自衡量利弊時,玄七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個字都浸透了血與淚:
“陛下,還有一事……關乎我漢人的尊嚴……”
李淵聞聲,雙眼微眯:
“講。”
玄七喉頭滾動,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底是壓抑了許久的悲憤與赤紅:
“建安城外,離城約五裏,有一處谷地。”
“高句麗人稱之爲‘鬼哭坳’,而我漢族的遺民……私下皆稱其爲‘忠骸塚’或……‘顱冢’。”
(在玄七心裏,李世民得位不正,自然不用避其名諱。)
“顱冢?!”
李淵似是想到了什麽,瞳孔驟然收縮,雙拳緊握,青筋暴起。
“是。”
玄七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不是恐懼,而是無邊的憤怒與悲怮。
“那谷中……壘着一座巨大的‘京觀’!”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全是用……全是用前隋東征将士的顱骨……砌築而成!”
“觀高逾五丈,據傳是當年乙支文德在薩水大捷後,爲震懾我軍,炫耀武功,下令收集陣亡将士首級所築!”
“曆經風雨,白骨森然,每每望去,猶見當年的慘烈!”
“高句麗人視之爲武功象征,常引外人‘觀瞻’。”
“每逢陰雨晦冥之夜,谷中風聲嗚咽,如萬鬼同哭,故有‘鬼哭’之名。”
“我漢家遺民,每逢清明、中元,多有冒險前往暗中祭拜者,然皆須隐秘,若被高句麗官兵發現,輕則鞭笞,重則喪命!”
“砰——嘩啦!”
一聲爆響,緊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李淵身前那張玻璃茶,竟被他生生一掌拍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因極緻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原本平靜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鐵青一片。
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着玄七,
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同胞顱骨,聽到了那穿越數十年的風雨依舊凄厲的鬼哭!
“混賬!!!”
……
一聲低吼,如同受傷的猛虎在喉間翻滾,壓抑着毀天滅地的風暴。
整個指揮室的氣溫仿佛瞬間降至冰點,連海風的嗚咽聲都消失了。
龐孝泰和公孫武達,在聽到“京觀”、“前隋将士顱骨”時,已然如遭重擊,渾身劇震,氣血上湧,眼前發黑。
他們都是經曆過隋末亂世、見識過無數慘烈場面的老将。
隋炀帝三征高句麗的慘敗,一直是懸挂在所有漢家将領心頭的一道沉重傷疤。
他們雖未曾親曆薩水之戰,但那些戰死異鄉、屍骨無存的同袍,那些流傳下來的血淚故事,早已融入他們的血脈記憶。
此刻,聽聞漢家兒郎的屍骨,在異國他鄉遭此淩辱,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公孫武達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甲片铿然作響。
他死死咬着牙,額角青筋暴起,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隻是化爲更加駭人的血絲。
龐孝泰則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海圖桌的邊緣,手指深深摳進堅硬的木質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