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蓬萊港，中軍大帳内，燈火通明。

秦明正端坐在書案之前，鳳眸微眯，凝神細看着書案上那張繪制山河、湖泊，以及重要城池的朝鮮半島地圖。

這時，帳簾掀開，醜牛邁步而入，躬身行禮道：

“啓禀公子，辰龍求見。”

秦明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賬冊。

“讓他進來。”

“是，公子。”

醜牛恭敬應聲，随後退出了大帳。

不多時，辰龍快步而入，敬禮道：

“報告公子，屬下已将飛魚衛這兩日打聽來的情報一一彙總，特來向公子彙報！”

秦明聞言，頓時來了興趣，迫不及待地指了指身側的空位，欣喜道：

“坐下，慢慢說！”

“多謝公子。”

辰龍再次敬禮，随後從袖中取出幹脆利落地落座，随後脊背挺直，條理清晰地說道：

“我部綜合港口數位常年往來渤海、高句麗、百濟的行商所言，現已基本确認高句麗西海岸自北向南，有五座主要軍港兼要塞。”

“最北爲建安城，此城依山而建，城牆高厚，守軍約五千，是遼東半島西側門戶，港口可泊大船。”

“從蓬萊出發，若順風，商船最快也要兩晝夜才可達其外海。”

“其次爲卑沙城（今大連金州附近），城内守軍約三千，此地更爲險要，扼守海灣，港口條件上佳，常駐水師。”

“從蓬萊直航，順風需八、九個時辰。”

“第三爲大行城（今遼甯丹東附近），西鄰馬訾水（今鴨綠江），規模稍遜，但其緊鄰亦是重要據點。”

“第四辱夷城……第五海谷城，位置更南，臨近高句麗與百濟邊界，防備相對稍松，然亦不可小觑。”

辰龍見秦明一直在查看地圖，故意放慢了語速：

“至于……百濟，其王都泗沘城（今韓國扶餘郡）距海較近，乃其水師大多在其周邊城鎮。”

“新羅則與我大唐更爲親善，但其金城（今韓國慶州）距此海路遙遠。”

“高句麗與百濟确有勾結，商旅曾見兩國船隻私下往來，交易糧秣、鐵器。”

“倭國船隻亦偶爾出現在百濟海域，但次數不多。”

秦明凝神細聽，手指無意識地在海圖上劃過，最終停在“卑沙城”的位置。

八、九個時辰……若明日清晨出發，順利的話，天黑之前便可兵臨城下……

就在秦明沉思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而虛浮的腳步聲，夾雜着壓抑的幹嘔和粗重的喘息。

“公子……公子……”

醜牛的聲音帶着些許無奈，在帳外響起。

“程小公爺、尉遲小公爺他們……回來了。”

秦明微微一怔，随即收起案桌上的地圖，緩緩道：

“你先回營帳，将所有情報寫下來，呈遞上來。”

辰龍連忙起身，敬禮道：

“是，總管！”

他的話音剛落，帳簾便已被人掀起，一股海風的鹹腥氣混合着某種酸澀味道撲面而來。

隻見程處默、程處亮、尉遲寶琳、長孫浚、薛仁貴、袁天罡和李淳風等人，互相攙扶着，踉跄而入。

他們個個臉色慘白如紙，頭發淩亂，狼狽不堪。

程處亮更是幾乎半挂在兄長身上，嘴角還挂着可疑的水漬。

反觀，此前最不被秦明看好的程慕，此時卻是面色如常，步履從容地跟在衆人身後，跟個沒事人一樣。

若是仔細觀察，還能發現他嘴角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辰龍見狀，朝程處默等人躬身一禮，随後快步離開了營帳。

與此同時，程處默勉強站穩，有些嫌棄地推開程處亮，想要挺直腰闆，卻忍不住又是一陣幹嘔。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下嘴，擡眼望向秦明，聲音嘶啞，帶着濃濃的不滿和委屈：

“明……明哥兒……你……你好狠的心啊！”

“你不是早就料想到……我等會出現暈船之症？！”

他這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尉遲寶琳扶着帳柱，有氣無力卻憤憤道：

“就……就是！妹夫，你這考驗……忒不地道！”

“爲……爲兄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長孫浚年輕，此刻已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靠着薛仁貴，虛弱地點頭。

薛仁貴體質最好，尚能站立，但額頭也是冷汗涔涔，顯然也不好受。

袁天罡和李淳風這兩位道長則是滿臉幽怨地望着秦明，仿佛是兩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秦明看着眼前這五個“慘不忍睹”的将門子弟和兩位滿眼怨氣的“得道高人”，心中既覺好笑，又有些歉然。

他早知海上風浪非内陸江河可比，初次登船，體質稍差或者近日沒有休息好的人，暈船也屬正常反應。

這“兩個時辰”的考驗，本就是他故意爲之，目的便是想讓這些人打消出海的念頭。

“這才兩個時辰，你們就受不了了？”

秦明笑呵呵地站起身，别有深意地說道：

“要知道，此次出海遠征，動辄便要在船上待十數個時辰……”

“啊？！”

程處默等人聞言，大驚失色，一個一個瞪大了眼睛。

“這……這可如何是好？”

正當程處默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時，程慕卻蓦然啓唇，言辭間流露出一種從容不迫的笃定：

“想必總管大人必有高招，能有效遏制此等頑疾。”

“否則，爲何船上衆多将士皆安然無恙，未見一人染病？”

程慕的話語如同一縷清風，拂去了衆人臉上的憂慮。

程處默等人微微愣怔一瞬，便紛紛側目，齊刷刷地望向秦明。

秦明被程慕這敏銳的一問問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閃過贊賞之色。

“慕兄觀察入微。”

秦明含笑點頭，随後朝着朝帳外揚聲道：

“醜牛，去把百裏夫人請來，帶上她配制的‘定風膏’。”

程處默和程處亮對視一眼，随即揮了揮手，怒聲道：

“兄弟們，扁他！”

話音落下，衆人宛如餓虎撲食般，蜂擁而上，很快中軍大帳内，便傳來一陣追逐打鬧，嬉笑怒罵聲。

饒是秦明身強體健，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他“有錯在先”。

最終，秦明以一頓“牛肉火鍋”爲代價，結束了這場無謂的紛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