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
許宣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望着院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白衣僧袍在月色下泛着微光,若虛手持佛珠,眉目間依舊是那副悲憫衆生的淡然神色。
親人啊!
這一刻,許宣差點熱淚盈眶。
白娘娘一定要投喂的樣子實在是太有壓迫感了,那雙清澈如西湖水的眼睛靜靜注視着他,溫溫柔柔的語氣裏有着堅定的意志,這樣的女人最不好對付。
人家拿出壓箱底的寶物的情分實在太重,又因爲沒有惡意很難激活許宣的對抗之心。
溫柔一刀最是無解。
現在看到師兄來了就放了三分之一的心。
畢竟……雖然依舊打不過白娘娘,但是能跑的掉了。
心在門外這種不合常理的神通簡直就是主角标配的位移技能,可恨我一個域外天魔到現在都沒有掌握這種能力。
這合理嗎?
其實挺合理的。
不然聖父真的能要多狂有多狂,要多大膽有多大膽。
若虛站在門外其實沒太搞懂眼前的情況。
他剛從無間地獄歸來,原本是應了當初的承諾在許宣最需要時回人間相助。
前幾日路過背陰山又見張華留下的暗号,字字急切,仿佛某人命懸一線。他當即加快腳步,生怕來遲一步。
可如今看來……師弟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若虛的目光在許宣身上掃了一圈。
傷勢是有,但以對方的體質以及傳奇經曆而言這密密麻麻的緻命傷頂多算皮肉之苦,遠不到生死攸關的地步。
更何況,白娘娘連星光神水都拿出來了,顯然沒打算讓其出事,所以才讓師弟收下寶物。
若是日後需要還這份人情,大不了由淨土宗出面,替師弟了結因果。
反正佛門最不缺的就是天材地寶,而師弟的命可比什麽都值錢。
想到這裏,他微微一笑,緩步上前,向白素貞合十一禮:“白前輩。”
态度謙和,執晚輩禮,絲毫不因自己淨土宗佛子的身份而倨傲。
白素貞眸光微動,輕輕颔首算是回應。
若虛站定後便不再多言,隻是安靜地立在許宣身側,姿态雖溫和卻已無聲表明立場。
許宣見狀心裏頓時踏實了不少。
這就是他爲什麽一直盼着師兄回來,讓人莫名安心啊。
至于若虛爲什麽對白素貞行晚輩禮,其實這裏面還是有點淵源的。
畢竟若虛入魔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他吧……反正殺性極重,差點鑄下大錯。
就在他魔念最盛、殺意最濃的那一刻一滴水從天而降。
晶瑩剔透,不染塵埃。
就那麽輕飄飄地落在他眉心,冰涼透骨,暫時澆滅了沸騰的殺意,等到了師傅的出現。
這些年來,若虛一直心存疑惑。
曾遍訪名山,問過諸多前輩高人,卻始終無人知曉那一滴水的來曆。
事後回想那一滴水的阻攔或許就是這位前輩随手爲之,隻是一直沒有得到驗證。
白素貞也無意解釋,神色淡然。她出手不過是爲了替天行道,積累功德。
至于若虛是死是活,是成佛還是入魔,于她而言并無區别。
人間悲歡看得太多。情愛癡纏,恩怨糾葛,不過是紅塵中的一場幻夢。
隻能說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而她……早已超脫。
至少,她是這麽認爲的。
當然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許漢文的事情才最重要。
白素貞的目光落在許宣身上,這些天來她明顯感覺到對方有些焦慮,甚至對自己……似乎有幾分畏懼?
這個念頭剛起,忽然一怔。
咦?
就見方才還一臉抗拒的許宣,此刻竟已恢複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嘴角含笑,大大方方地伸手接過星光神水。
“多謝白姑娘相贈,小生必有後報。”
語氣誠懇,動作潇灑,仿佛剛才那個推三阻四的人不是他一樣。
有好處不接着,那還是聖父的風範嗎?
白素貞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許宣接過玉瓶,二話不說仰頭就要一飲而盡,姿态豪邁,盡顯風采。
然後……瓶口的封印紋絲未動。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晃了晃瓶子,星光神水依舊穩穩地封在裏面,一滴都沒漏出來。
場面一時有些尴尬。
許宣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把瓶子又遞了回去,語氣自然得仿佛剛才的窘态不存在:“咳,白姑娘,這封印……”
白素貞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有時候,她就喜歡看這家夥在自己面前搞怪的樣子。
明明是個能攪動風雲的人物,偏偏偶爾會露出這般模樣,可真不像這方世界的讀書人啊。
伸手接過玉瓶指尖在瓶身輕輕一劃,星光流轉間,封印悄然解開。
“給。”重新遞過去。
這一來一回之間展現的默契,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微妙氣氛,讓站在一旁的若虛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紅塵氣?
敏銳地察覺到了不正常的波動,不愧是上一個爲情入魔的和尚,經驗豐富。
其實早在之前和師弟的交談中,他就隐約感覺到些許異樣。
若說在許宣的故事裏出現最多的自然是那條青蛇,可提及她時師弟的語氣坦蕩得近乎平淡,隻有志同道合的戰友之情,不見半分旖旎。
反倒是白前輩……雖然出場不多,每次也都是寥寥幾筆帶過,可每當提及她時師弟的語氣總有些不自然。
現在看來,果然有情況啊……
若虛心中暗歎,目光在許宣和白素貞之間掃過,決定稍後要和師弟好好聊一聊。
倒不是希望許宣斬斷情愫——修行之人,講究的是順其自然,強行壓制反而容易滋生心魔。
當然佛門不是這樣想的,可那不重要。
他隻是希望師弟能慎重。
畢竟……一個是人,一個是妖。
他們之間要面對的阻力,不是某些人、某些勢力,而是整個世界規則體系的針對。
種族不同,天道難容。
至于年齡差距?
若虛倒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修行者壽元漫長,一千七百歲和三十歲,在漫長的道途上不過是一段微小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