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噩耗。
小青上次龍門進化走了一條很可怕的道路。
所以就算基因崩潰被許宣用不知道的手段挽回後現在依舊處于昏睡狀态,甚至開始了一次不合常理的蛻皮。
蛻皮……那可真的了不得了。
古今中外所有經書之中都對“蛻皮”賦予了神秘的概念。是“形骸有盡,精神不滅”的具象化。
《雲笈七簽》有載:“蛇蛻其皮,猶道者更其形骸,是謂形神俱妙。”道門将蛇蛻視爲“道體更新”的具象,每一次蛻皮都意味着生命層次的躍遷。
佛經中亦雲:“蛇舍故皮,如修行者破我執。”這與禅宗“無我”之境暗合,放下對“恒常自我”的執着,方能觸及真如本性。
同時這也是龍蛇之變的征兆,坎離交媾使陰陽二氣在體内交融,達成進化。
就連見多識廣的白素貞此刻也說不準小青何時能蘇醒,因爲這次蛻皮已經超出了正常修行的範疇。
當然這其實是個好事。
那條總愛咋咋呼呼的小蛇,自從遇見聖父後确實撞了不少大運。
真空家鄉的願力、雲中君的殘骸、躍龍門的造化……搏命了好幾次就得到了如此機緣,這是她應得的。
等醒來說不定真能從“小青”進化成“超級小青”……戰鬥力直接爆表那種。
所以許宣的噩耗不是蛻皮這件事。
而是因爲小青昏睡,所以……被收到了白娘娘的袖子裏,随身攜帶,安全的很,徹底成爲了“挂件”。
那麽某人的那些小伎倆瞬間失效。
什麽“以空間換時間”的拉扯戰術,什麽“以局部換全局”的迂回策略,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統統失效。
人家直接連人帶蛇打包帶走,根本不給操作空間。
這就是境界碾壓的殘酷體現。
袖裏乾坤懂不懂,既然能在玉壺裏開辟空間,那麽袖子這種道門傳統載體怎麽可能沒有神異。
不過許宣就是許宣,依舊面不改色,仿佛剛才那個找借口拖延的人不是自己。
從容颔首道:“三日後彙合,同往紫竹林。”
理由也很充分。
第一樁要緊事,得重新适應這副脫胎換骨的身軀。
從重傷垂死到滿血複活,總要徹底掌握現在的狀态。畢竟是要去紫竹林那種地方辦大事,多一分實力就多一分從容。
第二樁,得去崇绮書院請假。
雖然科舉已過,但書院的教學工作并未停歇。作爲負責任的教育工作者兼高薪教習,該走的流程必須走,該領的薪酬……咳咳,該盡的義務絕不能馬虎。
至于第三樁……
“既然是佛門秘境,師兄自然該同去。”
許宣說這話時一臉正直,仿佛純粹是爲道統考慮。
實際上,這三天主要是留給自己和若虛互通有無。
萬一自己在紫竹林快被白娘娘弄死了,師兄還以爲是打情罵俏見死不救,那才叫冤枉。
白素貞微微颔首,對這些安排全數應允。對她而言,這些都不過是細枝末節。
盡管距離破開情劫隻差最後一步,道心難免泛起些許漣漪,但一千七百年的修行底蘊讓她保持着超然定力。
白衣翩跹間,人已化作流光遠去。
院中重歸寂靜。
許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該怎麽跟師兄解釋這攤渾水?
哪知道師兄也在思索如何把人妖戀這件事講清楚,當然作爲開明派,當然尊重一切真摯情感,但……
“罷了,總要有人點破。”
就在師兄弟二人各自糾結時,許宣突然狠狠一跺腳。
他實在不忍心騙自己的好師兄,同時也是爲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于是若虛聽到的是這樣一段九真一假的坦白:
“師兄,我可能……與白姑娘有宿世情劫。”許宣聲音淡定又從容,好像是在說今晚吃了什麽。
“而且這劫數還影響她破界飛升……所以既是情劫,又是阻道之劫。”
“什麽?!”若虛手中佛珠“啪”地斷裂,頓時退後兩步用驚訝的眼神仔細打量一下師弟。
許宣勃然大怒!
師兄你幾個意思?難道我就不配當人家的情劫對象嗎?
若虛明白師弟誤會了,他覺得戀愛這種事情對于修行之人而言雖然更加兇險,但也更能擺脫一定的世俗的束縛。
隻是沒想到牽扯到了劫難。
“師弟,你确定嗎?”
許宣百分之一百确定。
我知道白娘娘以爲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想着想着内心就更沉重了,作爲經曆過無數風浪的聖父比誰都清楚破劫意味着什麽。
不是九死一生,而是九十九死一生。
即便是他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那可是多少仙神大佬都淪陷的劫難。
自己雖然有幾分能耐,也不敢說心境就比那些大佬高,那純粹就是自欺欺人了。
最要命的是:白素貞要主動破劫。
這才是大問題。
她要用什麽方法破劫?其中又有多少兇險?一切都是未知數。
那麽被借用的‘道具’許漢文又要承擔多少兇險,也是一個未知數。
某種程度上這相當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可偏偏……
從錢塘初遇時劍斬陸判,到郭北縣天譴下護他肉身不滅,再到後來一次次暗中相助……白素貞幾乎貫穿了某人的整個修行之路。
就連保安堂的奠基資源,早期發展時的保駕護航,都少不了她的影子。
好好一個獨立自強的聖父被活生生的喂養成了半個小白臉。
現在人家要破劫證道,這個忙能不幫?
不幫還是個人?
若虛看着師弟變幻不定的神色,長歎一聲。
他了解師弟,平日裏雖然破口戒如喝水,但在生死攸關的大事上從來不會說謊。
“哎……”
你說說你這……不是情愛,而是情劫。
真是就如同你的修行速度一樣,一樣的這麽驚世駭俗。
想到此處,若虛突然覺得白素貞能保持這般平和态度已經是給了天大的溫柔。換作其他大能,怕是早就……
“師弟,你在院中好生調息。”
他忽然起身,僧袍無風自動。
“我回東林祖庭一趟。”
話音未落已擡手劃開空間。臨行前深深看了許宣一眼,那目光中帶着說不出的複雜。
他得回去翻翻壓箱底的寶貝了,順便看看師傅留下的權限還能開啓什麽護身法寶好給師弟配上。
一邊是情劫纏身的師弟,一邊是即将證道的千年大妖……
這壓力,可比當年自己入魔時還要大啊。
三日之後,乙三院。
晨光熹微中,三道身影靜立庭前。
許宣一襲青衫,神色如常地整理着袖口,還把透雕玉帶擦的锃亮;若虛白衣勝雪,手持佛珠含笑而立,身上隐隐有寶光閃現。
唯有白素貞——那襲素白羅裙依舊,眉目間的溫柔卻多了幾分鋒芒。
靜靜站在那裏,周身氣息如淵似海,壓得院中老竹都微微低伏。
暗流,開始湧動。
……一朵白雲穿過九天罡風。
南海之濱。
潮聲寂滅,連海風都凝滞不前。
曾經瑞氣千條的紫竹林秘境,如今隻剩一層病态的淡紫色光膜,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許宣站在紫竹林外,望着眼前這座向往已久的聖地,心中百感交集。
“啧啧,這就是觀音菩薩的道場啊……”
他眯着眼打量四周,盡管外圍顯得有些破敗,但那些殘存的紫竹依然流轉着淡淡佛光,隐約可見當年的盛況。
“不知道裏面會不會有守山大神?池子裏還有沒有鯉魚精?”許宣暗自嘀咕,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話說白素貞一個道門弟子,到底是怎麽跟觀音菩薩扯上關系的?
若是平時,以他的性子早就直接問出口了。
但今天……選擇保持沉默。
因爲白素貞的狀态明顯不對。
那種溫婉如玉的氣質下,隐隐透着一股壓抑已久的躁動。
過人的靈覺瘋狂預警,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當靠山變成威脅時,安全感就會瞬間轉化爲極緻的危險。
即便若虛就站在身旁那股壓迫感也絲毫未減。
許宣甚至注意到,師兄的佛珠不知何時已經轉得飛快,不在光風霁月。
白素貞手持柳葉,輕輕一劃,淡紫色的光膜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看似脆弱的結界,實則蘊含着超越人間界限的力量。若無信物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見、摸不着這處秘境。
三人踏入結界的瞬間,一股腐朽的甜腥味撲面而來。
那是腐爛的海藻混合着某種甜膩血腥的怪異氣息,正是福地即将消亡的征兆。
許宣神色如常,這些年來他見過的秘境衰亡景象不知凡幾,隻是惋惜這處名勝的凋零。
若虛則面露悲憫,雙手合十連誦佛号,作爲正統佛門弟子,見到菩薩道場如此破敗難免心痛。
白素貞在前引路,步履輕盈卻堅定。師兄弟二人緊随其後,穿過潮音洞、林間小徑、幹涸的蓮池、枯竭的甘露泉。
許宣雖好奇地左右張望,卻謹守分寸一步不敢多行。自從進入之後靈覺就在不斷的瘋狂示警,仿佛整座秘境都在警告他妄動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