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善良且正直
陸耽當真是有些喜出望外,他是知道許宣會在近期來洛陽,但沒想到會是這種偶遇的方式碰上。
原本正爲手頭一樁棘手的事情心煩意亂,告假半日想在這第三坊間走走散散心,誰知....真是自己的運氣啊。
許宣也是感慨自己的運氣不錯,他鄉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樂事。
理論上大家都是體面人,這種街頭偶遇,寒暄兩句,說些「久違久違」、「改日必當登門拜訪」的客套話,再約個三五日後酒樓一聚,也便算是全了禮數。
畢竟許宣風塵仆仆,一看就是剛剛抵達,無論是接手府邸、安頓行李,還是處理一路奔波帶來的私人雜務,都需要時間。
但陸學長那強作鎮定的笑容下,眼底深處壓不住的焦慮與疲憊幾乎要滿溢出來。
更顯眼的是他周身隐隐纏繞著一股灰敗的「黴氣」,這并非實質的污穢,而是靈覺感知中運勢低靡、小人纏身的迹象。
這是————在官場上得罪人了?還是卷進了什麽麻煩事裏?
許宣心中念頭一轉,臉上笑容愈發溫和親切。
他豈能放過這麽一個「樂于助人」,順帶深入了解洛陽官場暗流的機會?
懂不懂什麽叫做急公好義,古道熱腸!什麽「江南及時雨」————啊呸,這個綽号聽著就不太吉利,還是算了。
總之,學長你有麻煩,我許漢文豈能坐視不理?
「學長神色匆匆,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許宣不等陸耽找借口告辭,便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語氣誠懇道,「你我兄弟,何必見外。小弟初來乍到,正缺個熟人說話,學長若是不忙,不如就到寒舍稍坐,喝杯粗茶,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力道用得巧,态度又熱情得讓人難以拒絕,陸耽本就心緒不甯被他這麽一拉一勸,半推半就地就跟著進了那間剛剛打理好的宅院。
直到被許宣按在書房那張花梨木扶手椅上,手裏被塞進一盞溫熱的的清茶才有些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眼神依舊清澈的學弟,心中百感交集。
手中茶水溫熱,恰如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想起一同在蘇州經曆過的生死,想起在壽春時一同面對傅天仇的窘迫,心中那份信任已經達到了極點。
之後一段長達五百字的感激與傾訴之言,幾乎是脫口而出,熱淚盈眶了都。
結尾還說了一句:「學弟,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這樣容易吃虧的。」
可見陸學長的識人之術這段時間依舊沒啥長進。
而某人隻是微笑著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畢竟經曆生死,經曆窘迫的又不是他,哪有那麽多的感動。
等到情緒穩定之後,陸耽才細細道來。
「學弟可知前幾日大出風頭的荥陽郡守?」
許宣心中暗笑,他豈會不知?
不過此刻,還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詫之色:「可是獻上開山斧那位鄭大人!」
「不錯,正是此人。」陸耽點點頭,神色愈發凝重,「朝廷正在商議如何給此人封賞。隻是洛陽城中官職早已飽和,如今隻有一上一下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按理說,鄭郡守已是一方大員,司州刺史之下最重要的人物,朝中也不是沒有人脈。這次立下的大功,本足以讓他直入尚書省。
隻是...
」
許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掩去唇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的白蓮教,果然又發展壯大了。
尚書省作爲大晉行政中樞,以尚書令爲尊,尚書仆射輔之,其下設有左、右丞及各曹尚書、尚書郎等要職。
統轄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早已取代三公成爲實際上的宰相機構。
這些位置每一個都炙手可熱,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尚書郎,放在這洛陽城中也是令人豔羨的顯貴。
就拿陸耽來說,他這靠著家族關系才得來的律博士之位,想要面見一位尚書郎,不僅要提前數日排隊等候,還得看對方是否願意賞臉。
若能在此安插人手,對某些民間組織的發展可謂如虎添翼。
「隻是什麽?」許宣故作關切地問道。
陸耽歎了口氣:「尚書省六曹的職位都在争執當中。吏部主張讓其出任度支尚書,說是正好用他治理熒陽的理财之才;客曹卻認爲應當出任駕部,掌管車馬驿傳;而屯田那邊也有聲音,說開山斧既出,正該讓他主持天下屯田....
度支掌管财政,駕部控制交通,屯田關系民生,無論哪個職位都大有神益。
鄭廉能在這短短時間内實現如此跨越,一方面固然是自己在背後推波助瀾,另一方面也得益于禹王賜福帶來的天命加持。至于朝中關于職位的争執,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想到這裏,許宣不禁心生疑惑:鄭廉這樣一顆再再升起的政壇新星,怎麽會與陸耽這個小小的律博士産生交集?
「那學長的煩惱是?」許宣适時将話題引回。
「有人在彈劾鄭郡守。」陸耽壓低聲音說道。
許宣聞言頓時大怒!
究竟是什麽人,竟敢彈劾這位一心向上、甚至不惜與白蓮教合作的好郡守!
同時他也感到好奇:熒陽郡距離洛陽不過三百裏,可謂天子腳下,在這樣的位置上,想要做什麽出格的事都難如登天。
「彈劾所爲何事?」
陸耽将聲音壓得更低,面色凝重地說道:「有人彈劾鄭大人在熒陽的種種事端,從貪污受賄到擅權渎職等等。」
許宣表情平淡,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個嘛......這些倒是真的。
當初鄭廉爲了表示投誠的決心,早就把自己在任上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交代了一遍,連帶著不少證據都交到了「法王」手中。
不過這在官場上實在是老生常談,哪個官員身上找不出幾件類似的事?
這點罪名還動搖不了一個即将晉升的郡守。
陸耽又繼續說道:「還有人彈劾鄭大人和前些時日掉落黃河的小黃門案有關。」
許宣依然從容自若,甚至還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
這個嘛......他可是親眼看著鄭廉幹的。
那日黃河岸邊,鄭廉将那個貪得無厭的小黃門推入洶湧的波濤中當做了投名狀,事後還對著白蓮聖像賭天發誓,說自己從此生是白蓮的人,死是白蓮的魂。
不過話說回來,小黃門雖然代表著皇帝的臉面,但如今鄭廉獻上開山斧,給了皇帝更大的臉面,内侍府那邊想必也不會再深究此事。
陸耽見許宣依舊鎮定,感慨師弟還是這麽胸有乾坤。
終于說出了最緻命的一條:「還有人彈劾鄭大人勾結白蓮教。」
許宣猛地将茶盞頓在桌上,終于勃然大怒:「無稽之談!」
這些風聞奏事的言官,怎麽如此亂彈琴!
鄭大人勤政愛民,政績卓著,乃是大晉少有的忠臣賢臣!說他勾結白蓮教?
簡直荒謬!
他勾沒勾結我還不知道嗎?!
陸耽看到學弟這般反應,不禁有些感慨漢文還是那麽嫉惡如仇,眼裏容不得沙子。
其實這種話反倒是沒有之前那些彈劾有力度,能獻上祥瑞平息之前異象風波的人,是最不可能加入白蓮教的,這是常識。
估計彈劾之人也隻是胡扯一通,想要攪渾水罷了,說不定就是鄭郡守一系自己搞的鬼。
朝中啊,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鬼,難以分辨的。
學弟這方面還是欠缺經驗,過于剛直和善良了。
而許宣内心正在琢磨到底是誰把鄭廉和白蓮教扯上關系的,洗白的手段還挺高明,難不成是自己搞出來的?
看來這些老東西的鬥争經驗還是挺豐富的啊。
不過...等等。
目光看向陸耽。
就算是有人彈劾鄭郡守,那也是禦史台和司隸校尉的職責,與你一個廷尉府裏排不上号的律博士有什麽關聯?
陸學長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微妙,他苦笑著歎了口氣:「此事說來話長。鄭大人獻上祥瑞立下大功,朝廷在這個節骨眼上自然不能公然問責,否則會顯得..
」
許宣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朝廷需要維持「有功必賞」的大局,不能寒了功臣們的心。
但另一方面,來自政敵的彈劾奏折又堆積如山,全部壓下也不符合規制,于是就需要一個折中的處理方式。
「所以就需要有人去和鄭郡守談一談」?」
許宣若有所思地問道。
「正是如此。昨日廷尉議事時,不知是誰突然提到了我的名字,說廷尉府中有位青年才幹,最擅長處理這等微妙之事。」
陸耽當時臉都綠了,當場就要推辭,可那人卻連番稱贊,說什麽陸博士在壽春約談傅大人的案例堪稱典範,竟能讓那位出了名強硬的禦史主動上了罪己沒想到去年因爲處理傅天仇之事在廷尉府内獲得的名氣,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那人還說想來鄭郡守那裏也需要陸博士前去溝通,定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
捧殺的意味不要太強烈。
最讓人無奈的是廷尉大人隻是沉吟片刻,便當場拍闆定下了這件事,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