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青石闆路上平穩行駛,車廂内彌漫着凝重的氣氛。
林羽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所慮不無道理,陛下此舉,确有考量兩位殿下能力之意。”
緩了緩,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蕭景宇。
“但更重要的是此時正值太子勢弱,若殿下能漂亮地辦好這差事,在朝臣心中的分量自然不同。”
蕭景宇會意,指尖輕叩窗棂。
“所以太子絕不會坐視不理。”
“正是。”
林羽颔首,“依老臣之見,殿下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選派心腹之人提前前往災區,暗中記錄災情現狀、河道情形,留存證據,以防有人在後來的治理過程中故意制造事端,栽贓陷害。”
“其二,所有錢糧調撥、物資采購,皆要設立明暗兩本賬目,明賬供朝廷查驗,暗賬記錄真實流向。”
“其三,征調民夫時,務必安排可靠之人混入其中,留意有無心懷不軌者煽動民變。”
蕭景宇眼中精光閃動。
“嶽父思慮周全,隻是……嶽父可聽說了太子爲何告假兩日?”
林羽擰眉,深邃的眼神疑惑的看向蕭景宇。
既然蕭景宇這麽問了,那朝堂上那告假的理由肯定不是真的。
“我的密探來報,說是太子殿下在跟林側妃同房時,林側妃反抗過激,将太子殿下傷得不能人道了。”
林羽臉上的疑惑立馬轉變成驚恐,胡須吓得都要豎起來了。
他嘴唇嗫嚅了好幾次,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傷了太子根本,這可是能誅九族的大罪!
清芃在家的時候性子軟弱,怎麽嫁去東宮後反而變得如此膽大妄爲!
“嶽父别急,我也還不确定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不過若真是林側妃傷了太子,憑太子的脾氣,定然不會将人留到第二日。”
“我早上派人去東宮打聽了,林側妃還好好的。”
聽蕭景宇這麽說,林羽才終于緩了過來。
不過也沒緩過來多少。
太子沒對清芃動手,或許也隻是不想讓這件事傳出去罷了。
三皇子的密探不會胡亂彙報,趁現在還未東窗事發,他必須想一個完美的對策才行!
想着他直接起身在車廂裏給蕭景宇跪下。
“倘若這件事是真的,還請殿下救救我林家一家老小。”
太子無法再有子嗣,太子之位必定會落到三皇子頭上。
三皇子妃是丞相府嫡出的女兒,隻要他肯出手,丞相府就走不到誅九族那一步。
蕭景宇趕緊将林羽扶了起來。
“嶽丈這是做什麽,我們是一家人,若丞相府真的遇到麻煩事,本王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得到蕭景宇的承諾,林羽這才放心了些。
說話間,馬車已停在丞相府門前。
蕭景宇親自攙扶林羽下車,“今日多謝嶽父指點。”
“殿下客氣了。”
目送馬車遠去,林羽眼中的憂愁再次湧了上來。
不等回到丞相府,他就趕緊派人去東宮跟林清芃打聽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
東宮内。
蕭景玄斜倚在榻上,看着正在爲他施針的林清芃,語氣帶着幾分探究。
“你讓孤告假兩日,又故意放出我不能人道的消息,就是爲了迷惑蕭景宇?”
林清芃手法娴熟地落下最後一針,擡頭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揚。
“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三殿下如今正得意,我們不妨讓他更得意些。”
越狂越容易輕敵,也越容易出錯。
蕭景玄自然明白這個道理,要不然也不會任由林清芃将自己不能人道的消息傳出去。
隻是林清芃或許還不夠了解他這個弟弟。
他才不會輕易相信,蕭景玄聲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诮。
“你太小看蕭景宇了,他并非莽夫,這點風聲,還不足以讓他徹底昏頭。”
林清芃撚動銀針的指尖微微一頓,随即恢複如常。
她擡起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懵懂與依賴。
“臣妾愚鈍,依殿下之見,三殿下要如何才能深信不疑呢?”
她這副全然信賴的模樣,與她獻策時簡直判若兩人。
蕭景玄都有點迷惑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林清芃?
陰翳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絲毫僞裝的痕迹,卻隻看到一片純然的無辜。
四目相對,蕭景玄忽然傾身向前,冰涼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擡起她的下颌。
“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認,比如見到太醫面色沉重地從東宮離開,再比如聽到孤近日性情愈發暴戾,甚至……多次拿你出氣。”
不管是誰遇到這種情況,都不可能容忍始作俑者好好的留在自己身邊。
蕭景玄身爲太子更是如此。
所以林清芃還能好好活在東宮,就是整個騙局裏最難讓人信任的細節。
他松開手,靠回榻上,眼神幽暗難辨。
“演戲,就要演得足夠真,你這幾日晚上就到孤的寝殿裏來住,每天晚上哭嚎兩個時辰。”
林清芃垂下眼睑,輕輕嗯了一聲,“臣妾明白了……”
蕭景玄閉上眼,揮了揮手,“下去吧。”
林清芃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往出走,身後的蕭景宇又冒出來一句。
“記住了,若讓孤發現你有一絲異動……”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但殿内驟然降低的溫度已說明一切。
林清芃沒接話,隻恭敬地行禮退下。
她不需要蕭景玄完全信任自己,隻需要他相信,自己的利益與他牢牢捆綁,且她足夠好用,就夠了。
剛回到自己的寝殿,貼身丫鬟就湊了上來。
“小姐,老爺派人來問話,問您重傷了太子殿下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清芃拿起茶盞的手一頓。
這丞相府的人來得倒是挺快。
看來蕭景玄對他這位三弟确實是挺了解的。
他不僅自己要仔細查驗這件事是真是假,還要讓丞相府的人跑來跟她求證這件事的真假。
抿了一口茶,林清芃才緩緩開口。
“你就回,是真的,若不是我說能治好太子殿下,隻怕殿下當晚就要将我拉出去亂棍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