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宇仔細品味着杜霖的話,漸漸明白了其中的奧妙。
以退爲進,将貪墨無能的指控,轉化爲年輕急躁的過失。
後者雖然也是錯,但性質卻輕了很多,更易于被原諒。
尤其是對于一個正在曆練中的皇子而言。
蕭景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
“本王知道該怎麽做了……”
然而,就在蕭景宇還在返回都城的路上時,蕭景玄行動了。
他進宮求見皇上,将皇後之前給他的證據擺在了皇上面前。
“父皇,兒臣的一個門生今日将這個送到了兒臣手裏,兒臣覺得事關重大,不敢隐瞞,特來呈報父皇聖裁。”
蕭景玄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皇帝疑惑的拿起那些證據翻看起來。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小抄的字迹跟那個落款名爲宋甯城的文章幾乎是一模一樣。
反而跟落款名爲唐天的文章有些細微的差距。
而唐天就是之前那個因科考舞弊被抓起來的太子門生其中之一。
皇帝擡起眼,看向蕭景玄,目光複雜。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構陷你的門生?”
“兒臣不敢妄下結論。”
蕭景玄微微躬身,語氣不慌不忙,透露出别樣的穩重。
“但這些證據确實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兒臣更願意相信當初并未看錯人,那幾個門生,确是有真才實學之輩。”
頓了頓,他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着皇帝。
“兒臣懇請父皇再給他們一個機會,準許他們重新參加嚴格監督的科考,若他們果真才學不濟,名落孫山,兒臣甘願同罪,絕無怨言!”
“但若他們是被人冤枉,兒臣懇請父皇,還他們一個清白,也還兒臣一個公道!”
皇帝看着眼前沉穩笃定的長子。
回想之前他被時疫流言所困時,毅然親赴險地,最終成功解決疫情挽回聲譽的擔當。
又想到剛剛看到的,關于科考舞弊可能存在的冤情……
對比起那個治水不力,鬧得滿城風雨,還可能與權臣過往甚密的三兒子。
皇帝心中那杆天平,不由自主地又開始向太子傾斜。
是了,老大之前或許有識人不明之過,但看來很可能是被人陷害。
而他在逆境中的表現,可圈可點,反觀老三……
皇帝沉吟良久,心中的失望和對太子的改觀交織。
最終,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既然你如此笃定,又有這些證據存疑,朕便準你所奏。”
“着吏部與翰林院重新拟定考題,由朕親自圈定主副考官,讓你那幾位門生,與今科舉子一同殿試,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
蕭景玄心中一定,知道皇帝此舉,意味着對他的信任有所恢複。
至少願意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深深一揖,“兒臣,謝父皇恩典!”
蕭景玄還未回到東宮,他爲門生争取到重考機會的消息,就迅速傳遍了宮廷。
一直密切關注着東宮動向的林貴妃,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此事。
她坐在長春宮内,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太子這一手,時機抓得可真準!
趁着老三治水失利,聲望大跌之際,來這麽一出沉冤得雪。
不僅能讓他的門生翻身,更能極大地挽回他自身的聲譽和皇帝的信任。
絕不能讓他這麽順利。
林貴妃召來心腹,“找人寫封密函,把這個消息送到晉王那兒去……”
返京途中的蕭景宇看到‘太子門生獲準重考,不日即将殿試’的密函時,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将手中的信紙捏碎,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趁着本王焦頭爛額,居然來了這麽一手!”
顧不得車隊行進的速度,他立刻點了一隊親衛,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往都城。
終于在太子門生參加殿試的當天趕到了。
他來不及回府梳洗便直接入宮求見皇上。
禦書房内,皇帝看着下方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的三兒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兒臣叩見父皇!兒臣有負父皇重托,治水出現疏漏,緻使朝廷蒙羞,百姓非議,兒臣罪該萬死!請父皇責罰!”
蕭景宇一上來便伏地請罪,态度極其誠懇,将杜霖教他的那套說辭演繹得淋漓盡緻。
他着重強調了自己經驗不足、急于求成,絕口不提任何客觀原因。
更将二次決堤後自己如何不惜代價、全力修複的過程詳細禀明,并呈上了那本厚厚的工程記錄。
皇帝聽着他的陳述,翻看着那本記錄詳實的文書,臉上的怒意稍稍緩解了幾分。
能認識到錯誤,并且盡力彌補,總算還不是無藥可救。
“罷了,起來吧。”
“吃一塹長一智,經過此事,望你能真正沉穩起來,爲君者,能力固然重要,但品性與擔當更爲關鍵。”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蕭景宇心中稍定,知道這一關暫時是過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試探着問道。
“父皇,兒臣方才入宮時,似乎聽聞太子兄長的門生,今日正在殿試?”
皇帝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嗯,科考舞弊一案尚有疑點,朕給他們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蕭景宇觀察着皇帝的神色,謹慎地措辭。
“太子近來似乎愈發沉穩幹練了,此次時疫處理得宜,如今又爲門生奔走,兒臣對他真是刮目相看。”
皇帝聞言,目光深沉地看了蕭景宇一眼,并未直接回答。
“身爲儲君,自當時刻反省,勇于任事,你既已回京,也當好生修身養性,莫要再行差踏錯。”
聽到這話,蕭景宇心中猛地一沉。
父皇這話,分明是又偏向了太子!
甚至隐隐有拿太子作爲榜樣來訓誡他的意思。
他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應道,“是,兒臣明白。”
回到晉王府,蕭景宇屏退左右,隻留下杜霖一人。
他再也維持不住在皇帝面前的鎮定,煩躁地扯了扯衣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父皇的心,又偏到老大那邊去了!”